趙鐵柱被抬回來的第三天，平陽城正式斷糧了。
曲琉璃站在庫房門口，手裡抱著賬冊，面前那幾口米缸己經徹底空了。缸底連一層米屑都沒有，只剩下灰白色的釉面，像一張張乾涸的嘴唇。她蹲下來，伸手探進缸底摸了一圈，指腹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放在舌尖嚐了嚐——是塵土的味道。她的眼眶紅了，沒有哭，站起來，走回正堂，在姜瑾面前站定，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吹過就能散。
“姜姑娘，糧倉空了。”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林小禾剛給趙鐵柱換完藥，端著銅盆從門口經過，聽到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趙平安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握著一把沒切完的野菜，刀刃停在半空中。老王頭蹲在灶臺後面，頭低著，看不清表情。
姜瑾坐在主位上，定國刀橫在膝蓋上。“百姓呢？”
“百姓家裡也快沒糧了。”曲琉璃翻開賬冊，翻到最新一頁，聲音低了下去，“我們撤到北境的時候，百姓從平陽帶的糧食也不多，大多數人家己經斷糧兩天了。老王頭的包子鋪早就不開張了，因為沒有面粉。劉寡婦家己經兩天只給孩子喝野菜湯。”
“野菜還能撐幾天？”
“天氣冷了，野菜也快挖完了。有人在剝樹皮，有人在熬草根。”
“通知下去，從今天起，城裡的所有糧食統一分配。不分軍民，一視同仁。每個人每天一碗野菜湯，一碗小米粥——粥要稀，米要數得清粒數。鐵鷹軍士兵減半，留給百姓。”
“可是姜姑娘，士兵們——”
“我吃野菜湯。”姜瑾打斷她，“衛昭、趙鐵柱、於震、巴圖魯，也一樣。從今天起，鐵鷹軍所有將領，跟百姓吃一樣的飯。”
曲琉璃的眼淚掉在了賬冊上，洇開一小片模糊的墨跡。她沒有再多說，轉身跑了出去。
正堂裡只剩下姜瑾一個人。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光屏在視野中無聲地亮起，一行字像一滴冷水落在額頭上。
【糧草儲備：己耗盡。當前可攝入食物來源：野菜、樹皮、草根。城市可持續天數：約七天。預計七天後城內將出現大面積飢餓和疾病，建議在三日內尋找新的食物來源或突圍。】
七天。她睜開眼，把光屏關了，拿起靠在桌邊的鷹紋刀，走出正堂。縣城西邊的空地上，百姓們己經在排隊了。曲琉璃帶著後勤司的人架起了一口大鍋，鍋裡煮著野菜湯，湯色碧綠髮黑，表面浮著幾片樹皮和零星的米粒。排隊的百姓中有人餓得站不穩，扶著牆，嘴唇發白，眼皮耷拉著。孩子們縮在大人懷裡，臉頰凹陷，眼睛卻大得出奇。狗也瘦了，肋骨一根根凸出來。有個小女孩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站在隊伍裡，不哭不鬧，眼睛盯著那口鍋，像那口鍋是天下最值錢的東西。姜瑾認出她了——小丫，柳樹村那個抱著貓逃出來的孩子。她的貓還在，蜷在她腳邊，也瘦了，毛色暗淡。
姜瑾走過去，在小丫旁邊蹲下來。“你爹孃找到了嗎？”
小丫搖了搖頭，聲音很小。“他們說……我爹孃……回不來了……”
姜瑾沉默了片刻。“以後你跟著我，我養你。”
小丫抬起頭，那雙大眼睛裡有了光。她沒說話，但她伸出一隻小手，抓住了姜瑾的衣角，抓得緊緊的。
當天傍晚，姜瑾在縣衙正堂召開了緊急軍事會議。人沒有來齊——趙鐵柱還在養傷，於震在城牆上值班，謝七在外面偵察。正堂裡只有姜瑾、衛昭、巴圖魯、顧衍之和曲琉璃。燭火沒有點，因為燈油也不多了。幾個人圍坐在桌邊，只靠窗縫漏進來的一點暮色照明。
“糧沒了。野菜挖不了幾天了。冬天快到了，雪一下，連樹皮都剝不了。”姜瑾的聲音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石頭落進水裡，“擺在面前只有兩條路——突圍，或者投降。”
曲琉璃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們不投降。”
“那就突圍。”衛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灰藍色的眼睛在暮色裡像兩口深井，“往哪突？”
“北境。”
“北境？”巴圖魯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北境還在安王手裡！”
“正因為在他手裡，才要去。他在北境屯了糧，他的糧草囤在北境三城。我們去搶他的糧。”
“怎麼搶？”顧衍之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我們沒有糧草，沒有士氣，沒有兵力。平陽城裡能打仗的兵不到兩千人，還餓著肚子。拖著兩千個餓兵去打北境三城，那是送死。”
“所以我們不打三城。”姜瑾的手指在桌上畫了一條弧線，“打運輸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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