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出發後的第二天，平陽城下了第一場雪。
不是北境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細碎的冰霰，一粒一粒地砸在青石板路上，像誰在高處往下撒鹽。風從北方灌進來，把城頭的鐵鷹軍旗吹得像一面繃緊的鼓皮，獵獵作響。街上行人少了，店鋪關門早了，連狗都縮在屋簷下不出聲。曲琉璃蹲在庫房門口，面前擺著幾口豁了口的米缸，缸底那層薄薄的米粒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層霜，稀薄得讓人心慌。她把手伸進缸底摸了一把，指縫間漏下來的米粒少得可憐，落在青石板上發出輕飄飄的聲響，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聲嘆息。
“琉璃，還剩多少？”姜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庫房門口，目光落在那些半空了的米缸上，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河面，底下什麼都看不見。
曲琉璃站起來，把賬冊翻了翻，聲音越來越小。“按人頭算的話——如果每人每天只吃一頓稀粥，還能撐十天。如果吃乾飯……五天。”
“按一頓稀粥算。讓老王頭把粥煮得再稀一點，能看見人影就行。”
“可是——士兵們要打仗，吃不飽怎麼打仗？”
“餓著肚子打。總比餓死強。”姜瑾轉過身，走向城門的方向。走到一半，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曲琉璃站在庫房門口，懷裡抱著賬冊，眼淚沒有掉下來，但嘴唇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線。
當天傍晚，巴圖魯回來了。他的馬跑得渾身是汗，嘴角全是白沫，他本人也好不到哪去——左肩上一道刀口，血把半邊軍服都染黑了，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著，露出發白的組織。他的臉色白得像紙，但他咬著牙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城門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姜姑娘，趙鐵柱被發現了。”
姜瑾的手在刀柄上敲了一下。一種比她預想中更快的訊號。光屏上的資訊幾乎同時跳了出來，冰冷的文字像冬天的井水潑在臉上。
【情報碎片：6/7。破譯進度：63%→65%。訊息：趙鐵柱部隊於繞行途中遭遇安王預設伏擊。安王己在南線設定雙重埋伏。】
“安王在南線不止放了斥候。”巴圖魯喘著氣，左肩的血珠一滴一滴地砸在城門口的青石板上，洇開一朵一朵暗紅色的小花，“末將跟趙鐵柱走到第三天，繞過了葫蘆谷外圍的山頭，以為安全了。結果在過一道山澗的時候，兩邊山頭同時放箭，我們被壓在山澗裡，進退不得。趙鐵柱讓末將回來報信，他自己帶著人往上衝。末將走的時候，他中了三箭，還站在最前面喊‘跟我衝’。後面的事末將不知道，但他的人被包了餃子。”
正堂裡安靜了。曲琉璃捂住嘴，林小禾手裡的藥碗差點掉在地上，趙平安伸手接住了，碗裡的藥灑了一半，深褐色的藥汁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他渾然不覺。於震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末將去救他！”
“你去救他，誰守平陽？”姜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桌面上，“安王能在南線設雙重伏擊，說明他己經算準了我們會走南線。他在等我們分兵。你去救趙鐵柱，他轉頭就打平陽。平陽一丟，趙鐵柱的人就算救回來，也沒有城可回了。安王在西線的五千人、河道上的糧船、南線的伏兵——他在跟我們下棋，每一步都比我們多想了一層。”
正堂裡沒有人說話。光屏上的資訊還在更新，一行字像刀刻在視野裡，閃著隱隱的寒光。
【情報碎片：6/7。破譯進度：65%→66%。更新：趙鐵柱部隊被圍困於南線山澗。當前狀態：斷糧，彈藥不足，預計可堅持——兩天。】
兩天。趙鐵柱只有兩天。她沒有兩天的時間想出一個完美方案，也沒有足夠的兵力同時守住平陽和救出趙鐵柱。她需要一個人——能替她守住平陽的人。不需要聰明絕頂，不需要能征善戰，只需要一件事：在她去救趙鐵柱的時候，守住這座城。
“衛昭。”她開口了。
衛昭從門框上首起身，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她，沒有問“什麼事”。
“替我守住平陽。三天。”
“你去哪？”
“去找趙鐵柱。”
“你一個人？”
“巴圖魯帶路。再帶兩百人，輕裝，多帶箭矢和火藥。從西邊走，不走南線。安王在南線布了伏兵，西線的人一定少了。繞過去，從後面撕開他的口袋。”
“你要穿過安王的西線陣地？”衛昭的聲音裡沒有驚訝，但有一層極薄的東西——像冰面下湧動的暗流。
“不穿過去，過不去。”
正堂裡安靜了整整五息。曲琉璃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她沒有出聲，只是用手背不停地擦，擦完了又流。林小禾咬著嘴唇，背上的藥箱壓得她肩膀往下沉，但她沒有解下來。趙平安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個灑了一半的碗，碗沿上沾著乾涸的藥漬。於震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好。”衛昭說，“三天。你回來之前，平陽不會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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