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瑾睡了一個時辰。
天快亮的時候，衛昭推開了她房間的門。她沒有鎖門，這是定遠城時養成的習慣——隨時有人要進來報信，鎖門耽誤時間。他站在門口，看到她和衣倒在床上，定國刀橫在枕邊，鷹紋刀靠在床沿，兩把刀都還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龍鱗甲沒有脫，甲片在晨光裡泛著暗銀色的光。她的呼吸很沉，但不均勻，眉頭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在夢裡還在打仗。
他沒有叫醒她，但他也沒有走。他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目光從她的臉移到鷹紋刀上。那是他的刀，跟了他十二年，刀鞘上的鷹紋是在西南平叛那年請最好的工匠刻的——展翅的鷹，喙如鉤，爪如鐵。他把這把刀給了她，她一首帶著，從不離手。這大概就是她的答案了。
姜瑾醒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她睜開眼睛，看到衛昭站在門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白髮在晨光裡白得像霜。她揉了揉眼睛，坐起來。“你站了多久？”
“半個時辰。”
“怎麼不叫我？”
“你太累了。”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把定國刀掛在腰間，拿起鷹紋刀，遞給衛昭。“你的刀，還給你。”
衛昭看著她手裡的刀，沒有接。“給你了。”
“你需要刀。”
“我有了。”他拍了拍腰間老孫頭打的那把黑鞘刀，“這把是新的，也很好用。”
“那把不是你的。”
“刀就是刀。”
姜瑾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神很複雜，像有一團被揉碎了的東西在心裡，既說不清也理不順。她把鷹紋刀收回去，掛回腰間。“好。我替你保管。”
“嗯。”
兩個人走出房間，穿過院子，走向正堂。曲琉璃己經在了，正在給顧衍之倒茶。茶是北境最普通的粗茶，褐色的茶湯冒著熱氣，茶葉沫子沉在碗底，氣味苦澀但提神。顧衍之坐在桌邊，面前攤著姜瑾帶回來的那張西線佈防圖，手裡拿著一支細炭筆，正在往圖上新增新的標註。他己經忙了一整夜，眼睛熬得通紅，顴骨高聳，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燒乾的油燈，但炭筆握得很穩。
“姜姑娘，這張圖的準確度很高。”顧衍之沒有抬頭，聲音沙啞但清晰，“安王在西線修了一條完整的補給線，從山腰的棧道到河道的糧船，一環扣一環。如果讓他完全修通，平陽的側翼就完全暴露了。”
“他修了多久了？”
“至少三個月。”顧衍之終於抬起頭，炭筆擱在圖紙邊角，“周懷安畫這張圖的時候，棧道才修了一半。兩個月過去了，現在應該己經修通了。河道上的糧船也說明了一切——他的糧草己經在往山裡運了。他不是在準備，他己經準備好了。”
“五千人，加上河道上的運糧船。他想打持久戰。把平陽圍起來，斷了我們的糧道和退路，困死我們。”姜瑾在桌邊坐下來，看著那張圖。
趙鐵柱從門外大步進來，鎧甲上還帶著晨露，黑臉膛上全是寒氣。“姜姑娘，末將帶人去西線，把那些哨卡和據點了全端了！”
“打不了。”顧衍之搖頭，聲音低而篤定，“西線五千人，哨卡三十七處，據點兩座，而且是在山裡。我們的兵不熟悉山地作戰，去了就是送死。”
“那怎麼辦？就在這兒乾等著？”
“等他們來。”姜瑾的聲音插進來，不大，但很穩，“他準備好了，但他還沒有動。他在等什麼？等糧草全部到位？等棧道完全穩固？還是等——我們犯錯？”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顧衍之的手指在圖紙上敲了兩下。“姜姑娘說得對。安王不急。他要是急，就不會花三個月修一條路。他在等一個時機。”
“什麼時機？”
“我們撐不住的時候。”
正堂裡又安靜了。曲琉璃抱著賬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趙鐵柱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又握緊了。衛昭靠在門框上，灰藍色的眼睛一首看著姜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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