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邊城打下來之後，平陽城的格局完全變了。
不再是冬天那種縮著脖子熬日子的活法了，開始有了擴張的姿態。街上的行人不只是鐵鷹軍計程車兵，多了穿長衫的、背行囊的、牽騾子的——商戶，說客，從北境三城和更遠的地方慕名而來投奔的人。有人在城西開了家新茶館，門板還沒上漆，只掛了一塊寫著“北境茶舍”的木牌，裡面己經坐滿了人。有人從鎮北城遷來，帶了半車書，在城南租了一間空屋，說要開個私塾。有人在城裡住下後第一件事是跑來縣衙門口，問曲琉璃鐵鷹軍還收不收人。
曲琉璃每天坐在縣衙門口那張舊條案後面，手裡握著一支新換的毛筆，面前攤著一本新的冊子，冊子封面用端正的墨字寫著“鐵鷹軍民冊，永昌西年春”。她一天要登記十幾個人——姓名、籍貫、來意、技能、是否有家眷同行，每一個資訊都用毛筆工工整整地寫進冊子裡。她的手比以前穩了，字也比以前快了。偶爾停下來甩一甩腕子，就又接著寫下一行。
姜瑾每天天亮去一趟軍營，傍晚去一趟城牆，其餘時間在正堂裡見人。見的人比以前多了——有北境三城來計程車紳，有想談合作的商人，有從前朝舊臣那邊託人帶話來試探風聲的。她也見了幾家商戶，來談鹽鐵和糧草供應的，坐在客位上，茶換了三遍，話還在斟酌著怎麼說。她坐在主位上，手邊擱著那幅江山圖，必要的時候她會把圖展開一角給他們看，只看一眼，看到京城的輪廓。看到的人，臉上的表情通常會變，像有人把一隻手按在了他們肩膀底下還未浮出水面的那根弦上。她不催他們，只看他們自己做出決定。
這一天下午，茶館的老闆來了一趟。他姓何，五十來歲，以前在京城做過小官，後來辭官回鄉，在平陽開了三個月茶館。他手裡拿著一個名單，坐在客位上，跟姜瑾介紹了大約五個人——三個是北境三城過來的讀書人，願意入鐵鷹軍做事；兩個是附近縣城的舊吏，熟地方政務，熟悉田地戶冊和錢糧賬目。他推了推名單，卻沒有放下，手指始終壓在紙面邊緣，像在替自己手裡這張紙做最後的確認：“姜姑娘，鐵鷹軍現在光有兵不行。光有兵只能守，要有文官才能治。北境三城打下來之後，總要有人管田地、管稅收、管案子。不能什麼都靠曲姑娘一個人算。”
“我明白。”姜瑾接過名單，目光從名字上掃過去，沒有立刻表態，“這些人你認識多久了？”
“最久的五年，最短的半年。全是本地人，沒有京城那邊的背景。”
“什麼時候能見？”
“隨時。”
姜瑾把名單摺好收進袖子裡。“明天下午，讓他們來一趟。不用帶東西，來坐坐就好。”
何老闆應了一聲，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猶豫了一下才說：“姜姑娘，有一件事，老朽不知當不當講。”
“講。”
“這幾日北邊來了幾個人，託人打聽過您一件事——問您有無婚配。可能是安王那邊的人，也可能是京城那邊的人。老朽打聽了一下，說是有人想借聯姻來談條件。”
正堂裡安靜了一下，外面院子裡曲琉璃正在教新來的文書認糧倉的編號，聲音斷斷續續地透進來，像隔著一層薄紙在敲字眼。姜瑾的目光從何老闆臉上掠過，平靜地落回名單上。“知道了。”
何老闆沒有再說什麼，拱手退了出去，走在院子裡時從袖中摸出一塊乾布擦了擦額角，像在擦一層看不見的細汗，很快又收了起來。
姜瑾坐在正堂裡，把那五個人名又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桌上的木匣裡。她推開窗，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己經化盡的雪融滲進泥土後翻起的淡淡草腥味。春天來得太快了。樹綠了，風暖了，連那些觀望的人也開始動了——而觀望之後的第一件事，是來打聽她嫁不嫁人。
當天晚上，姜瑾把衛昭叫到了正堂。他進來的時候正在擦他那把黑鞘刀，刀刃在燈下泛著薄薄一層光。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臉上的表情時沒有問，在她對面坐下來，把刀橫在膝蓋上。
“何老闆今天來說了一件事，”姜瑾開口，聲音很平，“有人說想借聯姻來談條件。”
衛昭擦刀的動作沒有停，但刀刃在燈下的光線上停了一瞬才繼續移動。“誰？”
“不知道。何老闆只說是北邊來的，可能是安王的人，也可能是京城那邊的人。”
“你怎麼想的？”
“我不嫁。”
“那就首說。”
“我己經說了。”姜瑾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刀面上，“但我不是叫你來聽這個的。我叫你來，是想問你——如果我把北境三城拿下來之後，有人拿聯姻來要挾我，我該怎麼回？”
衛昭把刀翻了個面，繼續擦另一面的刀背，水汽在燈下凝成一粒極細的銀點，懸著，又墜入抹布中。“首接回。‘我不嫁。’不需要解釋，不需要理由，不用給任何人留面子。”他頓了頓，指腹沿著刀刃邊緣走了一道，“你不嫁，任何人都不嫁。北境三城是你打下來的，鐵鷹軍是你帶出來的，跟任何人沒有關係。誰敢拿聯姻來換條件，你就讓他滾。”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曲琉璃的算盤聲在院子的另一頭響了一下就停了，像被風壓住了。姜瑾看著他，目光從他手裡的刀移到他的臉上。燈光落在他灰藍色的眼睛裡，碎成一小片一小片，像河面上被月光照亮的細碎水紋，正在緩慢地流動。“好。我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何老闆把那五個人帶來了。
五個人年紀都不大，最長的三十五歲，最小的二十五歲。穿長衫的，手裡拿著自己抄的書卷，手指上蘸著沒洗乾淨的墨痕，膝蓋上擱著北境三城的輿圖——是聽姜瑾要看安邊城的田地冊後連夜借來抄的，紙頁摺痕很深，字跡清秀端正。姜瑾沒有把他們放在正堂裡談，她把人帶到城樓上，風大，站久了會冷，但也有一個好處——在這樣的地方說話，說出來的話不會有太多餘地可以修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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