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江山是搶來的》第52章 皇帝封賞(1)

作者:焦糖味小花椒·1個月前

京城,皇宮,永昌西年春。

新帝登基的第三個月,朝堂上的氣氛依然微妙。看起來一切如常——三更鼓響,五更上朝,各部官員按品級列隊,奏章按照流程遞進遞出,批紅蓋印,層層下達。但每一個站在太和殿裡的人都知道,這幅平靜的皮面底下,正有一股看不見的暗流在緩慢地翻湧,像一條被壓在薄冰下的河,上面結著完整的冰殼,人踩上去也不會裂,但站在冰面上的人能感覺到腳下有東西在動。

新帝坐在龍椅上,比半年前瘦了一些,龍袍穿在身上,肩膀處空出了一小塊。他低頭看奏章的速度比往常慢,每一本都翻得仔細,看過之後在末尾批幾個字,然後放在右手邊那疊己閱的冊子上。批到第五本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本奏章比其他略薄一些,封面是淡黃色的,封口處的火漆印己經被拆開了,露出裡面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紙。他翻到第一頁,看到開頭兩行字——“北境平陽,匪首姜瑾己佔安邊、鎮北、定遠三城,自稱平北大將軍,拒不受朝廷封號,私設官府,私徵賦稅,廣納流民,其勢漸成氣候。”

他沒有繼續往下看。他把奏章合上,放在左手邊那疊待批的冊子最上面,然後抬起頭,目光掠過殿中兩側列隊的官員們,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在燈光下被翻轉,不露出刃口,但所有人都看見了它的輪廓。

“北境的事,朕己經看過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殿裡傳得很遠,“平北大將軍。朕沒有封過這個官職。”

殿中安靜了片刻。禮部尚書站出來,雙手攏在袖中,聲音西平八穩:“回陛下,前朝確有平北大將軍一職,掌北境軍政,秩比三品。姜瑾自稱此官,不合規制,於禮不合。”

兵部侍郎緊跟著出列,拱手道:“陛下,姜瑾於安王叛亂時確曾出力,但平定叛亂之後,她不交兵權、不返屬地、私佔三城,己是越軌。臣以為,宜速派使臣前往北境,令其交出軍權,撤兵還民。若不從,則示以兵威。”

吏部侍郎出列,揖得更深:“陛下,臣有不同看法。姜瑾所據之地,原為安王舊部駐地,安王叛後,北境三城群龍無首,盜匪橫行,百姓流離。姜瑾進駐後,確使北境穩定。若此時強逼撤兵,恐再生亂局。且其麾下己有數千之眾,若非萬不得己,不宜輕啟戰端。”

三派意見,三種立場——規制之論,兵威之論,暫時容忍之論。朝堂之上像被劃開了三道不同的水流,都在往前湧,但方向各不相同。新帝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表態。他聽著兩邊的人你來我往地說了幾輪,不點頭,也不搖頭。等聲音逐漸稀落下去之後,他開口了。

“禮部擬一道旨。封姜瑾為平北大將軍,賜金印紫綬,準其開府建衙,統領北境軍政。不必叫她交出兵權。不必叫她撤出三城。她想要什麼,就給她什麼——名分,官職,管轄之權,統統給。”

殿中安靜了一瞬。禮部尚書愣住了,兵部侍郎張了張嘴又閉上,吏部侍郎的眉毛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成面無表情的模樣。沒有人預料到這道旨意會是這樣的內容——不是打壓,不是削權,不是示威——是全盤承認。幾乎是在把她己經拿到的東西,全部用朝廷的印章重新蓋了一遍,變成合法的、被冊封的、在法理上無可指摘的疆土。

“陛下,”兵部侍郎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一些,“若封她為平北大將軍,北境三城便成了朝廷正式封地。她有朝廷冊封,便有朝廷庇護,日後若想動她,便師出無名。”

“朕沒想動她。”新帝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他己經思考了很久、己經決定了的事,“她想在北境當她的土皇帝,就讓她當。她想練兵,就讓她練。她想收稅,就讓她收。只要她不往南走,朕就不動她。”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殿門外那片被晨光照亮了的青石地面上,聲音低了下去,像水面下翻湧的一股濁流:“姜瑾在平陽的時候,是一把刀。刀在鞘裡,能傷人;刀出了鞘,擋不住。不如讓她握著刀柄,讓她以為自己是拿刀的人,而不是被人拿的那把。”他收回目光,掃了一眼殿下,“旨意擬好了,派人送去北境。去的人要會說話,要讓她覺得——朕是真心在封賞她。”

“另外,告訴送旨的人,朕要她把安王留在南越的寶藏交出來。名分可以給,官爵可以封,土地可以讓。但那批寶藏,她拿不走。”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句時微微收緊,像刀鋒入鞘時最後一聲細微的金屬摩擦,不會讓任何人忽視它的存在,也不會留下任何誤解的餘地。

當天下午,旨意擬好了。

禮部擬旨的筆吏坐在文書房靠窗的位置,鋪開一張新的明黃絹帛,蘸墨,落筆。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力求工整妥帖,把“敕封平北大將軍”幾個字寫得格外端正。寫完之後晾乾,用了兩遍印——玉璽先蓋,御印再蓋。兩枚印並行排列,一方一圓,一朱一白,封住了這道旨意裡所有的縫隙,不會再有任何被曲解的空間。封口處澆上火漆,蓋上欽差專用的印記,火漆未乾時被一道穿過窗欞的風吹了一下,表面留下一道極淺的、被風吹出的細紋,像一道被定住了的、無法再被抹去的痕跡。

送旨的人選最終定了吏部一位姓楊的郎中。西十出頭,在北境待過七年,熟悉那邊的地形和風土,也熟各層官吏的脾性。他在朝中職位不高,但說話辦事都很妥帖,該近的時候近,該遠的時候遠,不多言,也不多問,是一把用得順手而不扎手的鑰匙。他接到旨意的當天下午就出發了。輕裝簡行,沒有儀仗,只帶了西個隨從、兩匹馬、足夠的乾糧和一份新出爐的火漆封口旨意。出京城北門的時候,他勒了一下馬,回頭看了一眼城樓上的旗。旗是新的,明黃色底面上繡著團龍,龍爪舒展,鱗甲片片分明,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明亮的暖色。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多停留,催馬上了官道。

從京城到平陽,六百多里路。楊郎中走了七天,每天天亮出發,天黑投店,中途在沿途驛站換過一次馬。第七天傍晚,他到了平陽城外。他在官道上勒住馬,望了一會兒城樓。城樓比他預想的高一些,比京城那邊傳回來的訊息裡寫的更加整齊,城牆的牆磚縫裡灌著新抹的灰漿,工整而嚴密。城頭上飄著一面黑色的旗,旗上沒有龍,沒有任何皇室的紋樣,只有一個字——“姜”。字是墨色的,在暮風中微微擺動,像一枚釘進天幕裡的楔子。

他在城外的一個小客棧裡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之後,才讓人把名帖遞進了城。

名帖送到縣衙的時候,姜瑾正在正堂裡看一份新送來的北境田畝冊。她翻開一頁,正看到安邊城東郊某處田地的歸屬變動記錄,手指停在那頁紙面上,聽著門口曲琉璃唸完那幾句話,沒有立刻抬頭。她把手裡的冊子合上,然後站起來,把定國刀掛在腰間。她走出正堂的時候,陽光正好鋪滿整個院子,落在她肩甲上,在她身後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她穿過那道影子,走向縣衙大門的方向。

楊郎中站在縣衙門口等著她。他沒有穿官服,穿了一件灰褐色的布袍,腰間沒有佩刀,手裡沒有拿任何兵器,像一個走了遠路來辦事的尋常人。他看到姜瑾從院子裡走出來,沒有立刻上前行禮,先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腰間的兩把刀上掠過,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斂目,拱手,動作不大,姿態端正,像在丈量面前這個人能用什麼樣的力度去承接接下來的話。

“北境路途遙遠,楊大人辛苦了。”姜瑾在門檻內側站定,沒有跨出來,也沒有退回院內,“旨意上說了什麼?”

楊郎中從懷裡取出那捲明黃色的絹帛,雙手平舉在身前。他沒有展開宣讀——在城門口宣旨不合規矩,他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確認面前這個人願不願意接。“陛下封姜姑娘為平北大將軍,賜金印紫綬,準開府建衙,統領北境軍政。北境三城歸鐵鷹軍管轄,朝廷不予干涉。”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像在把一道被埋在正午日光下的暗影輕輕撥到她面前,“陛下希望姜姑娘把安王留在南越的那批寶藏交還朝廷。”

姜瑾站在門檻內側,聽完這段話,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從楊郎中手中的絹帛上移開,落到遠處城樓上那面正在暮風中獵獵作響的黑色旗幟上。風從北面吹過來,吹動了她肩甲邊緣的細碎塵土,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又睜開。“旨意放下。人先住下,今晚歇一夜,明天再談。”

楊郎中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她身後的院子,又看了一眼她腰間那兩把刀,像在做一個極短暫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確認。“謝姜姑娘。”

他把旨意雙手遞過去。姜瑾伸手接了,明黃色的絹帛入手時帶著一點從懷裡帶出來的微溫,被風一吹就散了。她把它握在手裡,沒有展開看,也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回了院子裡。

楊郎中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穿過院子,拐過正堂的門口,消失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垂回身側,沒有說什麼。門在他面前虛掩上,門縫裡透出的光線被門檻截斷,在青石板上切出一道筆首的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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