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郎中在平陽住了五天。
五天裡,他每天早起,在客棧樓下的麵攤上吃一碗熱湯麵,然後沿著平陽城的主街走一圈,從南門走到北門,再從北門走回南門。他不帶隨從,不穿官服,就像一個初來乍到的路人,邊走邊看。店鋪的招牌他看,城門上的鐵釘他看,牆角新抹的灰漿他看,路過鐵鷹軍營房門口時,他放慢腳步,側耳聽了片刻裡面傳出的操練聲,然後繼續走。
他走得不快,但眼神收得細。五天走下來,他記住了三件事:第一,平陽城的老百姓走路的時候腰板是首的,不是那種躬著背、貼著牆根走的姿態,是腳底踩實了、目光平著看前方的姿態。第二,鐵鷹軍計程車兵在街上走的時候,會主動給挑擔子的百姓讓路。第三,城門口貼著的告示下面,總有幾個百姓在圍觀,有人在唸,有人在聽,唸的人不識字,聽的人也不識字,但他們願意在那裡站著聽別人念,像在確認一些他們想知道的事情。
第五天傍晚,他回到客棧,在桌邊坐下,把這幾天的見聞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說話。隨從問他:“大人,旨意還沒接,咱們就這麼等著?”楊郎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放下茶碗,說:“等著。”隨從不再問了。
當天夜裡,曲琉璃來了一趟客棧。她提著一隻食盒,裡面裝著老王頭剛出鍋的一屜包子。她把食盒放在櫃檯上,對客棧掌櫃說:“給楊大人送去的。”掌櫃的接過來,說:“曲姑娘親自跑一趟?”她說:“包子要趁熱吃。”說完轉身走了,沒有多留。
楊郎中在樓上視窗看到了這一幕。他站在窗邊,看著曲琉璃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燈火裡,然後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碟還冒著熱氣的包子,伸手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第六天一早,姜瑾讓人帶話給楊郎中,請他到縣衙一敘。楊郎中沒有換衣服,還是穿著那件灰褐色的布袍,把那捲明黃色的絹帛帶上,跟著傳話的人穿過街道,走進了縣衙的大門。院子裡己經有五六個人站著了,穿著深藍色的文士袍,腰間繫著布帶,手裡拿著卷冊,有的是新面孔——剛來報到沒幾天的讀書人,有的穿南越商人的短褂,在牆角蹲著整理一筐捆好的賬冊。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等,有人在用袖子擦汗。春天的日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暖光,像一條被仔細鋪平了的舊紙,上面正等著落下新的字跡。
正堂裡,姜瑾坐在主位上,那把定國刀橫在桌面上。楊郎中被引到客位坐下,面前己經擺好了茶。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葉是新的,入口的澀感被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捲住,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才散開。他放下茶碗,把手裡那捲明黃色的絹帛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然後將手腕收回袖中,像在等一個己經知道答案的答覆:“姜姑娘,旨意己經在桌上放了五天了。接與不接,總該有個說法。”
“接。”姜瑾說,“但不白接。楊大人回去之後替我帶一句話——安王的寶藏,我可以交。但不是交給朝廷,是交給鐵鷹軍。朝廷要是想要,可以拿東西來換。”
楊郎中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他伸出手,把茶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像在給那句話說出去之後的餘音留出幾息讓它落下來,落定了之後,他才開口:“姜姑娘想要什麼?”
“我要南越的鹽路。”
楊郎中的手在茶碗沿上停了一下。南越的鹽路,是朝廷在南越最重要的賦稅來源之一,連線著西南幾個產鹽區與中原的運輸線,每年過手的銀錢數以十萬計。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鹽路是朝廷的。”
“現在是鐵鷹軍的了。”
“這道旨意,姜姑娘還接不接?”
“接。”姜瑾拿起桌面上的絹帛,沒有展開,首接放在桌角,“旨意我接了。平北大將軍這個官,我要了。你回去告訴陛下,鹽路的事,我等他的答覆。他答應了,寶藏自然奉上。”
楊郎中站起身來,拱手,動作不大,但姿態比來時更深了一寸:“話,臣會帶到。”他轉身走出正堂,穿過院子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被門檻切開了一道缺口。他走到縣衙門口時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院裡正堂的方向,沒有多做停留,邁過門檻走了出去。
姜瑾坐在正堂裡,聽見他的腳步聲在院子裡漸漸遠了。她把那捲絹帛拿起來,沒有展開看,握著那捲明黃色的絹帛,起身走到窗邊。窗臺上放著那幅江山圖的卷軸,她用指腹沿著卷軸的邊緣走了一道,然後把它重新放回窗臺上,轉身走回桌邊。
“衛昭。”她朝門口叫了一聲。
衛昭從院子裡走進來。他沒有問“什麼事”,在桌邊站定,目光落在那捲絹帛上。“接了?”
“接了。平北大將軍,金印紫綬,開府建衙。”她頓了一下,“我用寶藏換了南越的鹽路。”
衛昭的目光從絹帛上移開:“安王的那批寶藏還沒挖出來。”
“所以要先挖出來。挖出來了,才能換。”她走回桌邊,把兩幅卷軸並排放好,然後抬起頭,看向院子——春日的陽光灑滿了地面,把新鋪的磚縫裡長出的幾片草葉照得透亮,邊緣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光屏在她視野中亮了一下,一行字像水紋一樣緩慢地浮現出來,但當她抬起頭去看那片日光的邊緣時,那些字己經暗下去了。她收回目光,把兩幅卷軸用麻繩紮好,放回原處,推開門,走進院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