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郎中離開平陽的第二天,一封密信從京城快馬送到。信是首接從太子府發出的——送信的人沒走官道,穿的是普通行商的短褐,馬蹄用棉布裹了三層,過青石峽時專門揀夜路走。他抵達平陽城門外時,天還沒亮透,城門口剛剛開啟一道縫,他把信交給守門的哨兵後,連名字都沒留,轉身就騎馬走了。
哨兵不識得信上的落款,但認得封口處的火漆——硃紅色的,印著一頭五爪蟒。他不敢耽擱,一路小跑到縣衙,把信交給了正在院子裡曬賬冊的曲琉璃。曲琉璃一看火漆上的蟒紋,腳步頓了頓,然後轉身去了正堂。
正堂裡,姜瑾正在窗邊坐著,手裡握著那幅江山圖卷軸邊緣的麻繩。她沒有在晾乾,只是握在那裡,像是曬著曬著,手就不自覺地停在某個位置,像是在等那根麻繩繃到剛好夠緊的程度,好把它重新系回原處。她接過信,沒有拆,先在手裡掂了一下。信封不厚,裡面的紙頁最多一兩張。封口處的火漆印紋路清晰,蟒紋的五爪張開,爪尖指向信封的西個角,像一隻正在收緊的掌印。
她拆開信封,抽出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信紙,展開。字跡是端正的行楷,筆畫間帶著刻意壓過的剋制,像一個人在用力按住自己真實的速度,不讓人從筆觸的傾斜中看出太多情緒。信不長,只有幾行字——“恭聞姜姑娘己受封平北大將軍,朝廷上下同感欣慰。然北境初定,百廢待興,姜姑娘獨力支撐,誠為不易。本殿以為,若得朝廷之助,姜姑娘行事必更順手。本殿有一提議,願遣皇子與姜姑娘結為婚姻。此非為限制,乃為相助。皇子賢德,堪為良配。望姜姑娘三思。”
姜瑾把信看完,放在桌面上,沒有摺疊,也沒有收起。她坐在那裡,手還搭在信紙邊緣,沒有用力,就那麼放著。風從半開的窗戶滲進來,信紙邊緣被風微微掀起,又落回桌面。光屏在她視野中亮了一下,一行文字像被風壓低了的水面一樣浮現出來。
【收到聯姻提議。來源:太子。意圖:透過婚姻控制北境勢力。當前鐵鷹軍實力評估:可獨立運作。建議:拒絕。】
她沒有關掉光屏。她看著那行字在視野中停留,像一枚停在冰面上的葉子,邊緣己經被凍住了,但還沒有沉下去。她搭在信紙邊緣的手指抬起來,收回膝上,像把一件看完且不需要再提及的東西歸位。
“琉璃。”她開口。
曲琉璃從門口探進頭來,手裡還攥著那根剛剛繫好的麻繩。“在。”
“太子來信了。他想讓我嫁給他家那個皇子。”
曲琉璃手裡的麻繩滑落了一段,被她一把攥住。“您怎麼回?”
“不嫁。”姜瑾的聲音很平,“曲琉璃,你幫我回一封信。就說——“謝太子美意。北境剛定,諸事繁忙,婚嫁之事暫不暇顧及。待北境安穩之後,再議不遲。”沒有期限,沒有承諾,不關任何門,也不開任何窗。”她頓了頓,“末了加一句——“姜瑾敬上。””
曲琉璃聽完之後沒有馬上動,她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像在腦子裡打了一遍草稿才點頭。“我這就去寫。”
三天後,太子的第二封信到了。這次不是密信,是正式的公文格式,用太子府的信箋,封口處蓋著太子府的硃紅大印。信寫得比上一封更具體——選定了皇子,定了聘期,提了陪嫁的封地、護衛、糧草清單,一切都計算得精準而周全,整齊得像被裁過一樣。禮單附了一張紙,寫得密密麻麻。姜瑾沒有看完,看到第二行就把信紙合攏了,她對送信的人說:“信我看了。人先住下,歇一天,再帶回復。”
送信的人走了之後,她坐在桌邊,手裡還握著那張被折回去的信紙,沒有說話。
正堂裡安靜了一會兒。她在桌邊坐了片刻,然後把信紙折了兩折,壓在桌角的硯臺底下。她沒有再看它,手指從硯臺邊緣移開,垂落到身側。
“衛昭。”
衛昭正靠在院子裡的棗樹旁邊,手裡拿著刀布擦刀面,擦得很慢,聽到她的聲音,他抬起頭來。隔著半扇敞開的窗戶,日光從他們之間落下來,把正堂門口的地磚照出一道斜斜的光帶。
“太子又來信了。禮單都列好了。”她說。
衛昭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刀布,將它疊好放在樹根旁邊,然後走到窗邊,隔著窗臺看著她:“你怎麼回的?”
“我還沒回。”她頓了一下,“但我想好了。不是回信。是讓整個北境都知道。等安邊城的春耕登記完,鎮北城的糧倉清點完,定遠城的戶籍造冊結束——這些事做完之後,我會在平陽開一場公宴,把北境三城能來計程車紳、商戶、鄉老都請來。到時候誰想提聯姻的事都可以提,也都可以知道我姜瑾的回答。”
“什麼回答?”
“我的江山,不需要用我的身體來換。”
衛昭站在窗邊,日光從屋簷邊緣斜切下來,剛好落在他的肩線上。他沒有說話,但他伸出手,從窗臺上拿起她放在那裡的鷹紋刀,輕輕按了一下刀鞘,確認它還在原處。然後他把手收回去,沒有再碰它。
“我跟你一起。”他說。他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己經被決定好了的事情。
“好。”
當天下午,曲琉璃擬好了回信。她站在桌邊寫,寫完之後唸了一遍,把“暫不暇顧及”改成了“暫無此意”,又把“待北境安穩之後”改成了“待鐵鷹軍站穩腳跟之後”,然後念第二遍。她唸完之後問姜瑾“這樣行嗎”,姜瑾聽完說“可以”,讓她封口送出去了。曲琉璃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用火漆封口,漆色是新調的,硃紅裡帶一點暗赭,幹了之後顏色沉下去,像一枚被按進土裡的印章。
送信的人第二天一早出城了,馬蹄聲在晨霧中遠去,逐漸消失在青石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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