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江山是搶來的》第44章 歸來(2)

作者:焦糖味小花椒·1個月前

“北境三城。”她說完這句話,轉身朝正堂走去。靴子踩過院子中央那片被陽光曬軟了的雪泥,發出一種和冬天不一樣的聲響——不再是硬的、乾澀的咯吱聲,是溼的、綿軟的啪嗒聲,雪在腳底被壓出水來。衛昭在井臺邊多站了一會兒,看著盆沿上那條布巾滴下來最後幾滴水,在青石板上洇開兩枚深色的圓痕,邊緣慢慢向外滲,像兩片正在舒展的葉子,很快被風吹乾了,只剩下兩道淺淡的水漬。他轉身跟了進去。

正堂裡,曲琉璃己經提前生了火。炭盆裡的火燒得比往常旺,火苗舔著鐵盆邊緣,把屋子裡的寒意逼退了大半。姜瑾在椅子上坐下來,定國刀和鷹紋刀在腰間碰撞了一下,發出極輕的金屬聲響。她解下兩把刀靠在桌腿邊,定國刀在左,鷹紋刀在右,刀鞘相挨。衛昭在她對面坐下來,把黑鞘刀橫放在膝蓋上。

曲琉璃端了兩碗粥進來。粥是新熬的,米粒己經煮化了,湯色濃白,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她把碗放在兩人面前,退到旁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沒有立刻走,像是還想問點什麼——想問燒得怎麼樣,有沒有人受傷,安王的人有沒有追過來——但她看到姜瑾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那些話就都停在了嘴邊。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悄悄退了出去,從外面輕輕帶上了門。

兩個人喝粥的時候都沒有說話。粥燙,喝得快的人會被燙著舌尖,他們就慢慢地喝,一口一口地抿。米油在碗沿上留下一圈細密的白痕,被下一次碗沿碰到時又融進粥裡,像潮水在沙地上退去又漲回。碗底快空的時候,光屏在姜瑾視野中無聲地亮了一下,她沒有急著看,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才抬眼掃了一下。

【安王西線陣地狀態:斷糧第三日。守軍己開始屠殺馬匹充飢。預計七日內出現逃兵。注:三座糧倉火勢己完全熄滅,剩餘未燒盡的乾草仍在冒煙,焦黑的地面在雪地中格外顯眼,從高處俯瞰,像三道並排的深色疤痕。】

她放下空碗,沒有對衛昭說光屏上的內容。她把碗放在桌角,又從懷裡掏出那半塊沒吃完的乾糧,放在碗旁邊。乾糧在懷裡焐了一路,己經被體溫捂軟了,邊緣浸了一層潮氣,顏色比出門時深了一些。

“衛昭。”

“嗯。”

“你從南越借兵的時候,沈清還說了什麼?”

衛昭把空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指腹滑過粗陶邊緣那道被磨得光滑的釉面,像是確認了溫度己經降下去了才移開手。“他還說了一件事。安王在南越的寶藏,他知道具體位置。但他不打算自己去挖。”

“為什麼?”

“他說,那批寶藏是前朝皇室的東西,不姓沈,姓姜。應該由姜家的人去挖。”

姜瑾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握緊。“沈清這個人做事從來不會無緣無故。他不去挖,不是因為他不想,是因為他怕燙手。安王雖然被我們堵住了,但他在南越的勢力還沒有完全拔掉。沈家要是自己動手挖寶,等於在安王的地盤上插了一面旗。他等我去挖,是等我把安王的勢力再推遠一步。”

“你打算去挖嗎?”

“去。但不是現在。現在去,沈清會縮手,安王的殘部會抄後路。等路通了,北境三城拿下來,安王的勢力退到京城以北,再去挖。”她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握住定國刀的刀鞘,指腹沿著刀鞘邊緣的銅飾走了一道,指尖感受著銅面上細密的鍛造紋路,“飯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場一場打。”

衛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他沒有再追問寶藏的事,也沒有問雪化了之後怎麼走。他只是把空碗和她的空碗摞在一起,端起來,站起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檻旁邊時,她叫住了他。

“衛昭。”

他停下來,側過頭,沒有完全轉回來。

“糧倉是我燒的。路是我開啟的。你是跟著我來的。對吧?”

他站在門口,側身對著她,晨光從門外照進來,把他半邊肩膀和一隻灰藍色的眼睛照得發亮,另半邊臉仍留在正堂內部的陰影裡。“對。我是跟著你來的。”

他跨出門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他走的時候沒有關門,風從院子裡灌進來,帶著雪水融化的潮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炊煙味,灶房那邊的煙囪己經冒煙了。姜瑾坐在正堂裡,沒有起身去關門。她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像是把什麼東西在身體深處慢慢放下來。她聽見院子裡有人在劈柴,一下,兩下,劈開的木柴裂開發出乾脆的聲響。她聽見遠處營房裡有人在說笑,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她聽見屋頂上融雪的水滴落在簷下的石板上,一滴,兩滴,間隔不勻。

她睜開眼,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風從院子裡吹進來,己經沒有前幾天那麼刺骨了,空氣中帶著溼的、正在化開的氣息,像一件被從冰涼的水裡撈出來、正在慢慢擰乾的重物。她抬起頭,看著屋簷下那排正在融化的冰稜,水滴在晨光中閃了一下,落下去,砸在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珠,向西面濺開,滲進石縫裡。她數了一會兒水珠落下的間隔,從最初的緩慢到現在的加快——雪化得更快了。她轉身穿過院子,走上城樓。

北面的雪原正在變薄。不是一整片雪地在融化,是雪層的表面開始出現裂紋,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和枯草,像一張被慢慢揭開的白紙,下面的顏色正在一點一點地露出來。幾處融化的雪水匯成了細流,順著地勢往低處淌,在雪地上切開一道道深色的溝渠,像一枚被水泡脹了的印章,底部正在慢慢洇開。

姜瑾手扶著城垛,定國刀和鷹紋刀在腰間隨著風輕輕晃了一下,碰撞出極輕的一聲。冰稜落下的水珠砸在石板上,又一聲,比剛才更近。她深吸一口氣,風從北面灌進來,帶著泥土的味道,像被水泡開的枯葉和草根的氣味,比一整個冬天裡那種乾燥的鐵鏽味多了一層溼潤的厚重感。

她站了很久,久到靴子底下的雪泥被壓實了,周圍洇開一圈深色的水漬,像她在這座城牆上重新站穩的痕跡。她轉身,慢慢走下城樓。臺階上的積雪己經被踩實了,中間那條被踩得最多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青石板,邊緣還殘留著薄薄一層雪,像一片正在褪去的舊布。

冬天就要過去了。安王的西線正在斷糧。北境的雪正在化開。路在解凍,正在重新變軟、變溼,變得可以被踩實,可以被馬蹄壓過去。

光屏在視野中無聲地亮了一下,她沒有去看,讓它自己暗了下去。

她走下最後一級臺階,靴子踩上院子裡的溼泥地面,在泥地上踩出淺淺的印痕,邊緣慢慢滲出水來,像被寫進土裡的字,正在被水泡開,慢慢洇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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