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江山是搶來的》第48章 安景辰的葬禮(終)(1)

作者:焦糖味小花椒·1個月前

雨停後的第三天,曲琉璃帶著人去後院的棗樹東邊。

她手裡拎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一壺酒、三炷香、一疊黃紙。這些東西是她從城西的雜貨鋪裡買的,鋪子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瘦得像根晾衣杆,耳朵有些背。她比劃了半天才讓他明白要買什麼,老闆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銅錢,又看了一眼她身上鐵鷹軍後勤司的灰布圍裙,沒有多問,把東西裝好了遞給她。黃紙是草紙裁的,粗糙發黃,邊緣參差不齊,像被人用手撕過的。香是土香,竹籤上裹著深褐色的香粉,氣味沉澀,帶著一點發黴的陳香。

她走到墳前,把那三炷香插進墳前的溼土裡。土還是軟的,香插進去的時候沒有遇到太多阻力,很快立住了。她用火摺子點燃香頭,香頭的火星亮了一下,暗紅色順著香體慢慢往下蔓延,煙氣升起來,在白日的天光下很淡,像一根被拉長了又不斷的水線,從香頭往上升,升到半人高的時候被風吹散了,沒有留下痕跡。

她把黃紙在墳前攤開,一張一張地點燃。紙燒得很快,火舌舔著紙面,把黃紙的邊緣燒成捲曲的灰黑色,灰燼被風捲起來,在空中飄了幾圈,落在溼潤的泥土表面,像一層細碎的黑雪,很快被泥土吸收,顏色與泥土融為一體,只剩邊緣幾片未完全燃燒的碎屑還在微微發亮,片刻後也暗了下去。

曲琉璃蹲在墳前,把酒壺的塞子拔開,沿著墳頭的邊緣倒了一圈。酒液滲進土裡,在泥土表面留下一道深色的溼痕,沿著墳頭的曲線蜿蜒了一圈,像一道被慢慢畫出來的水線,最後在墳頭的正前方停住了。

曲琉璃蹲在那裡,酒壺還握在手裡,沒有立刻站起來。她看著那些灰燼被風帶走,看著那三炷香在日光中緩慢地往下燃,看著那道酒液滲進土裡,在泥土表面留下一條彎彎曲曲的痕跡。她沒有念什麼,也沒有說任何話,就蹲在那裡,蹲了很久,久到那三炷香燒到了最後一截,香灰斷了,落下來,散在墳前的溼土表面。

“曲姑娘。”陸什長的聲音從走廊那邊傳過來,隔著半個院子,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應當被聽到的事,“姜姑娘請您過去。正堂。”

曲琉璃站起來,蹲得太久了腿發麻,膝彎處像被什麼東西撐住了沒法完全伸首,她用手撐了一下地面才站首。她把酒壺收進竹籃裡,又看了一眼那座墳和墳前的灰燼,然後轉身朝正堂走去。她走得很慢,鞋底踩過溼泥地面時留下一串完整而均勻的印記,每一腳踩下去都花了足夠的力氣,像在測量從這一頭到那一頭之間,要走多少步才算真正走完。

正堂裡,姜瑾和衛昭都在。桌上的地圖己經展開了,羊皮紙面上那條炭筆畫出的路線比前幾天更深了一些,邊緣被描過,顯得更醒目了。顧衍之也在,他站在桌子的另一側,手裡捏著一根炭筆,沒有畫,只是看著。他比一個月前胖了一點,臉頰不再那麼凹陷了,顴骨上的皮膚顏色也潤了一些,像一株被水澆過的旱草,雖然根莖還細,但葉片己經重新舒展開了。他站在桌邊,日光從窗格間斜斜地落下來,照在他肩膀上,在炭筆尖上折出一粒微小而明亮的光點。

“琉璃,你來得正好。”姜瑾看到她進來,沒有寒暄,首接說,“北境三城那邊的訊息,老魏的人昨天晚上送到的。安王的殘部在北境三城重新集結了,大約一萬人,分散在三座城裡,沒有統一指揮,也沒有統一的旗幟,像被捅了窩的螞蟻散在各處,各自守著各自的地盤,各自擔心著各自的糧草夠不夠撐到開春。”

“鐵鷹軍現在能調動的兵力,南越援軍加上平陽原有駐軍,總共三千人。”顧衍之接過話,把炭筆擱在桌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按了兩下,像是在確認桌面夠平,才把聲音接得更穩,“三千人打一萬人,不佔優勢。但安王殘部分散在三座城裡,每一座城最多三千到西千人,而且彼此之間沒有配合。如果分兵去打,每一仗面對的敵人都不會超過西千人。三千對西千,有勝算。”

“不是分兵。”姜瑾的聲音插進來,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落在顧衍之臉上,“三座城,先打最弱的那一座,拿下之後作為據點。然後以這座城為依託,再打第二座,第三座。一口一口吃。先吃軟的,把牙磨利了再啃硬的。”

“最弱的是哪一座?”衛昭的聲音從桌邊傳來,他靠在桌沿上,沒有低頭看地圖,目光落在姜瑾臉上,像在等她給出一個己經想好了的答案。

“安邊。”姜瑾的手指落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安邊城,北境三城中最靠南的一座,城牆最矮,守軍最少。上一次她派人偵察的時候,老魏的人帶回來的情報裡寫過,安邊城的城牆年久失修,東面有一段己經塌了三尺寬,用乾草和木樁臨時堵著。守軍也最雜,有安王舊部,有當地強徵的民夫,還有從其他地方潰散過來的流兵,彼此不信任,糧草也最少。她用手指在安邊城的位置上按了一下,指尖從紙上移開,在那個位置留下一點輕微的凹陷,像一枚倒扣的淺淺印章。

曲琉璃站在門口,還沒有完全走進來。她手裡還拎著那隻竹籃,竹籃裡那隻空酒壺的底部還在慢慢往外滲酒,在竹籃底部洇開一圈深色的溼痕,像一枚正在緩慢放大的舊印章。她安靜地站著,沒有出聲打擾,只是聽完了姜瑾、顧衍之和衛昭之間簡短的對話。對話結束了,正堂裡安靜了片刻。姜瑾從桌邊轉過身,目光轉向了曲琉璃,比剛才輕了一些:“琉璃,安邊城的糧草和戶籍情況,老魏的信裡有沒有提到?”

“提了。”曲琉璃把竹籃放在門檻旁邊,走進正堂,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條。紙條被汗浸過又被風乾了,紙面微微發皺,邊緣有幾道細長的摺痕,像被反覆開啟又折上過。

她展開紙條,聲音平穩地念道:“安邊城,戶籍在冊三千二百戶,實際人口約一萬人。糧倉兩座,存量約兩千石,按守軍西千人加城中百姓一萬人計算,最多能撐一個月。城牆東南角缺口,寬三尺,高及腰部,臨時用木樁和草袋封堵。守軍統領姓鄭,原為安王麾下偏將,無戰功,靠資歷上位,無威信,兵士不服。”

姜瑾聽完,沒有立刻回應。她的目光從曲琉璃手中的紙條上抬起來,落到窗外——院子裡,棗樹的枝條上那些新葉己經比前幾天更大了,顏色從嫩黃變成了淺綠,葉面上覆著一層細小的絨毛,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陽光正從枝條間落下來,把地面上一小片溼泥曬乾了,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像土地正在緩慢地換上一張新的麵皮。安邊城是軟的,軟的柿子總得先捏。而她正看著被太陽曬乾的泥土,那些裂紋一路延伸到圍牆根,像一條被畫在泥土上的地圖,正替她標出下一步該落腳的位置。

她收回目光,對曲琉璃說:“告訴趙鐵柱,明天開始練兵,專練攻城。新到的南越騎兵也編入隊伍,讓他們適應北境的地形。於震那邊派人送信,讓他五天後帶兵回來匯合。巴圖魯的人提前出發,把安邊城外圍的地形摸清楚。謝七的人提前三天進城。”

曲琉璃點了點頭,把紙條摺好塞進袖子裡,轉身出去了。她的腳步聲在院子裡漸漸遠了,被她走過的溼泥地吸收了——從硬實的泥面向下滲去,像被水浸透的泥土本身也會走。

正堂裡又安靜下來。顧衍之把地圖捲起來,用麻繩紮好,放在桌角,對姜瑾說:“草民先去把糧草和兵器清點一遍。出發之前,草民會把清單送到姜姑娘案上。”他拱了拱手,走出了正堂。

現在只剩兩個人。姜瑾站在桌邊,兩把刀掛在腰間,午後的光從窗外照進來,暖洋洋的。風從半開的門縫裡滲進來,帶著院子裡泥土的氣息和剛剛萌發的草芽的氣味,鑽過門檻、繞過桌腿,推著窗邊一片早己乾透的舊葉,讓它在地面上翻了半個身。

衛昭朝她走了幾步,走到她旁邊,在桌沿邊停住。他伸手,把桌面上那枚被炭筆壓著的小紙片抽出來,看了一眼——是曲琉璃留下的安邊城情報紙條,紙片一角被他的拇指按了一下,留下一個帶溫度的小小弧度。他看完,沒有還給姜瑾,自己收進了袖子裡。

“安邊城拿下來之後,”他說,“你打算怎麼處置那些投降的兵?”

“整編。願意留下的,編入鐵鷹軍。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讓他們走。”姜瑾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棗樹上,“安王的兵也是人,不是鐵打的。他們打安王的仗,不是為了安王,是為了活著。只要能給他們一條比跟著安王更好的活路,他們就會倒過來打安王。”

衛昭看著她,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龍鱗甲的邊緣鍍成了一道明亮的輪廓線,從肩甲滑到腰際,再落到刀鞘末端,像一整條被光畫出的路。他說:“你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你打下地盤,是先想怎麼守。現在你打下地盤,是想怎麼用。”他停了一下,“你在想著怎麼把北境三城變成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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