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江山是搶來的》第47章 安景辰的葬禮(續)(1)

作者:焦糖味小花椒·1個月前

安景辰下葬的第二天,平陽城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密的,像從天上篩下來的灰白色粉末,落在屋頂和泥地上,沒有聲音。雨絲在半空中斜斜地飄著,被風推著往東南方向傾斜,落在瓦片上匯聚成更細的水流,順著屋簷往下淌,在簷下掛成一排細密的水簾。院子裡那棵棗樹的枝條被雨潤溼了,表皮的顏色從灰褐色變成了深棕色,芽苞上掛著一層細小的水珠,像一粒粒被穿在細線上的琥珀色珠子,在灰白的天光下微微閃著光。

縣衙後院的泥地被雨淋溼了,踩上去比昨天軟了幾分,鞋底陷進去半指深,抬腳的時候帶起一小片黏溼的泥皮。安景辰的墳頭被雨打溼了,表面那層新填的土被水浸透之後顏色變深了,像一塊被展開的深褐色舊布。木板上的墨字被雨洇開了一些,“安景辰之墓”的“之”字邊緣有些模糊了,像一小片被雨水泡開的葉子,邊緣開始發毛,但字跡整體還完整,在白濛濛的雨氣中依然清晰可辨。那塊木板被曲琉璃按得比昨天更牢了一些,插進土裡的深度更深,即使風再大一些也不會輕易被吹倒。

姜瑾站在縣衙正堂的窗邊,看著院子裡的雨。她沒有撐傘,就那麼站在窗框後面,半身被窗簷擋著,雨水濺到窗臺上,濺起細小的水花,落在她擱在窗沿的手指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幾粒水珠,沒有擦,水珠順著皮膚紋理慢慢滑落,沿著指節流到指縫之間,在指根處的凹陷裡積成一滴,懸了一會兒才滴落到窗臺上。她收回手,在衣襟上隨意擦了兩下,轉身走向桌邊。

桌上攤著那幅地圖。衛昭前天畫的那條路線還在,炭筆的線條沒有被抹去,從平陽出發,繞過西線陣地,指向北境三城。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地圖捲起來,用麻繩紮了兩道,靠在桌腿邊。然後她走出正堂,穿過走廊,走到後院。

雨還在下。棗樹東邊那座新墳被雨淋著,墳頭表面的泥土被水浸透了,邊緣滲出一圈深色的溼痕,像一枚被潤溼了的印章。木板在雨中安靜地立著,墨字被雨水洇開了一層,原本鋒利的筆畫邊緣變得圓潤了。

曲琉璃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白米。她走到墳前,蹲下來,把白米倒在新土堆前面,然後退了一步,站在雨裡,沒有躲。

“這是老王頭讓我帶來的。”曲琉璃的聲音很輕,雨水落在她頭髮上,在她額前結成一層細密的水珠,“他說,人走了,總得吃一口飯再上路。雖然他不配,但好歹是一碗米。”

姜瑾站在走廊的屋簷下,沒有走過去。雨絲在她和那座墳之間形成一道灰白色的簾幕,隔著那道簾幕看過去,安景辰的墳頭輪廓變得模糊了,像一幅正在被水慢慢洗去的舊畫。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曲琉璃把碗放在墳前,退回來。曲琉璃走回廊下的時候,頭髮己經溼了大半,在額前結成細密的碎縷。

“姜姑娘,老王頭讓我問您一件事。”曲琉璃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說,安景辰死了,那他在平陽做的那些事,是不是也一筆勾銷了?”

“一筆勾銷不了。”姜瑾的聲音很平,被雨水壓得比往常低了一些,“他做的事還在那裡,害過的人還在那裡。但做那些事的人己經不在了,所以事情也就到此為止了。”

曲琉璃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回去告訴老王頭。”

她轉身走了。她的腳步聲在溼漉漉的走廊裡漸漸遠了,被雨聲蓋住,聽不見了。

姜瑾站在屋簷下,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雨絲落在安景辰的墳頭上,落在那些被倒出來的白米上,落在木板邊緣模糊的墨跡上,落進土裡,滲進去。雨水在那座墳頭表面慢慢滲開,形成一層薄薄的、流動的水膜,把泥土的顏色加深了一層。

雨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一些。雨水順著棗樹光禿的枝條往下淌,落在墳頭的邊緣,順著斜坡滑下去,滲進土裡。天光比剛才亮了一些,雨絲在光線中顯得更細了,像一根根被拉長了又不斷的水線,從雲端垂到地面。

姜瑾從走廊裡走出來,走進雨裡。雨絲落在她的龍鱗甲上,在甲片上匯成細小的水珠,順著甲片的弧度往下滑落。她走到墳前,在離墳頭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低頭看了看那碗白米。米粒被雨水泡漲了,表面泛著一層溼潤的光,像一粒粒被磨圓了的碎玉。她彎腰,把那碗米端起來,放在墳頭正前方的地面上,讓它更穩一些,然後首起身,站了片刻,轉身走回走廊裡。

雨落在她走過的泥地上,把她留下的腳印慢慢填平了,像一切未曾發生過。

她穿過走廊,走回正堂。靴子底上的溼泥在地磚上留下了一串模糊的腳印,深淺不一,邊緣己經被水泡開了。她在桌邊坐下來,把靠在桌腿邊的那捲地圖拿起來,放在膝蓋上,解開麻繩,展開。那條炭筆畫出的路線還在,從平陽出發,往北延伸。她看了很久,然後重新卷好,用麻繩重新紮起來,放在桌面上。

窗外的雨還在下。她聽見雨落在瓦片上的聲音,像細密的、持續的敲擊,從屋頂傳到屋樑,再沿著牆壁滲下來,在地面上聚成細小的一層水跡。她聽見雨水順著屋簷落下來的聲音,在簷下的石板上砸出細碎的回聲,一聲接一聲,間隔均勻,像是在數著什麼。她聽見遠處有人在走動,靴子踩在溼泥地上的腳步聲,悶悶的,像一面被雨淋溼了的鼓,每一聲都比往常更沉、更短、更靠近地面。

她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沒有睡。風從半開的窗戶縫隙裡滲進來,帶著雨和泥土的氣味。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

她的眼睛沒有睜開。“告訴誰?”

“衛昭。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北境三城那邊不只是安王的殘部,還有太子的人?”

姜瑾睜開眼睛。光屏在她視野裡亮著,那行字還沒來得及暗下去。她看到了,然後它自己消失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雨比剛才小了一些,屋簷下那排水簾正在慢慢變細,像一根被拉長了又正在回縮的線。

“等他該知道的時候。”

她站起來,把地圖夾在臂彎裡,走向門口。

雨己經小了很多,屋簷下最後一排水珠正在落下,砸在溼透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比之前更清亮的聲響,像一粒石子被投入水中,又像某個細小的東西終於落了地,在雨後潮溼的空氣中發出一聲清晰的迴響。

她站在門檻後面,沒有邁出去。她看著雨後的院子——泥地是深褐色的,溼潤,鬆軟,表面上浮著一層被雨水打平的細沙。棗樹的枝條掛著水珠,在雲層縫隙裡漏出的那一線天光中亮了一下,像被什麼人輕輕碰了一下,又收回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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