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江山是搶來的》第56章 打仗就是打錢(1)

作者:焦糖味小花椒·1個月前

北境公宴結束後的第三天,姜瑾在縣衙正堂裡擺了一張新桌子。

桌子比尋常的案面長出一截,是用城南老木匠鋪子裡剩下的幾塊厚榆木板拼的,邊角打磨過,縫隙處灌了蠟,抹平之後表面光滑如鏡。桌面上鋪著一張新畫的北境輿圖,圖是顧衍之前幾天趕出來的,墨色還未乾透,邊角用青石鎮著。正堂裡多擺了幾把椅子,客位從原來的一把增加到六把,椅子是曲琉璃從庫房裡翻出來的舊款,擦過灰,墊了新編的蒲草坐墊。

這天早上,北境三城和周邊幾座鎮子的商戶陸續到了。帶頭的是個姓陳的鹽商,西十多歲,膚色黝黑,手上有繭。他在北境做了二十年鹽貨生意,從南邊的鹽池進貨,往北邊沿村鎮賣。安王在時,他每月要給安王的稅吏交三成利;安王敗退後,他的生意停了兩個月,因為沒人敢從南邊運貨過來。他聽到訊息說姜瑾要“重開商路”,連夜裝了兩車鹽,一路繞過了三道卡哨,趕在約定時間之前到了平陽,車上的鹽袋還沾著夜露未乾的水汽。

他身後跟著另外五個人,有開糧鋪的、有販馬的、有做鐵器生意的,還有一個是從南越那邊過來的布商。六個人走進縣衙正堂時,腳步都放慢了——他們看到了桌面上那張輿圖,看到了圖邊沿用細墨標註出的道路、渡口、集鎮,看到了主位上空著的椅子。沒有人說話,各自落座,像六枚被分別安放在不同位置的棋子,彼此隔著一段沉默的間距,不靠得太近,也不離得太遠,等著看那隻看不見的手第一枚會落在哪裡。

姜瑾從後院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裝著剛從井臺邊刮下來的一層薄冰。她把碗放在桌面邊緣,沒有請茶,開門見山地說:“今天請諸位來,是談生意的。不是來交稅的。鐵鷹軍不收商稅。”

六個人同時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又在片刻後不約而同地收回原位,像六根同時被風吹彎的草葉,在風停之後重新豎首。姓陳的鹽商先開了口:“姜姑娘,不收稅,鐵鷹軍的糧餉從哪來?”

“鐵鷹軍吃軍屯的糧。”姜瑾在桌子的主位方向坐下來,“北境有地,能種。安邊城東郊那塊地,今年開出來,夠鐵鷹軍吃半年。半年後夏收,又能接上。商路通了,北境的糧能賣出去,南邊的貨能運進來。你們賺你們的錢,北境的百姓用你們的貨。鐵鷹軍只要一條——商路必須穩,不能斷。”

陳鹽商沉默了,低頭看了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粗短,指節上磨著一層厚厚的硬繭,右手食指尖端有一道舊疤,是被裝鹽的麻繩割了又長回去的痕跡。他想了一下,問了一個問題:“要是路上有人劫貨呢?南邊還有安王的殘部,西邊也有沒散乾淨的流兵。貨到了他們手裡,路就斷了。”

“那就讓他們斷不了。鐵鷹軍會在商路上設兵站,從平陽到安邊,每五十里一處。兵站駐兵,負責護送過往商戶。不額外收錢,算是北境商路的規矩之一。”

“規矩之二呢?”

“之二,商戶之間不許惡意壓價,不許囤貨居奇,不許以次充好。誰壞了規矩,誰就從北境的商路上除名。”姜瑾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唸一件己經被寫在紙上的條文,“路是大家一起走的路。誰把路走窄了,誰就別再上路。”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姓陳的鹽商把粗瓷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放下,像在做一個很輕的決定:“姜姑娘,我陳老三在北境跑了二十年貨,見過安王的人收稅,也見過流兵搶貨。你要是真能把商路上的關卡和流兵清乾淨,我每個月從南邊運鹽過來,優先供鐵鷹軍。鹽價按進價走,不加路費。”

“第三。”姜瑾轉向剩下的人,“鐵鷹軍要買兵器。刀、槍、弓、箭。你們誰有路子的,可以談。貨到了平陽,當場結銀子,不賒賬。”

角落裡那個布商終於抬起了頭,他說:“南越那邊我有路子,能拿到一批硬弓。弓背是紫杉木的,弓弦是牛筋揉的,射程比北境本地弓遠三成。價錢不便宜。”

“貨到了平陽,我按你說的價付。不壓價,也不加價。”姜瑾說,“但我要先看貨。”

布商點了點頭,往後靠回椅背。

六個人在正堂裡坐了大約一個時辰。商量的內容從鹽路延伸到鐵器、馬匹、糧種,以及南越的布匹和藥材。散了之後,曲琉璃把姜瑾拉到院子角落裡,翻開賬冊,指著最新一頁上那幾行字:“按照他們報的價,買這批兵器要花掉鐵鷹軍庫存銀子的七成。咱們賬上還剩下三成,夠不夠撐到夏收?”

“夠。只要商路通了,錢會流回來。”姜瑾站在井臺邊,低頭看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銀子放在庫裡不會生錢。把它變成兵器、變成路、變成人,才會回來。打仗就是打錢。我們現在沒有錢,但我們有路。路通了,錢自然會來。”

當天下午,姓陳的鹽商沒有走。他在縣衙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一會兒,等衛昭牽著馬從馬廄出來時,他攔住了他。他從懷裡摸出一封信,封口處沒有火漆,只是用一根細麻繩紮了一道:“衛將軍,這封信,是我替一個人帶的。他說,他聽說鐵鷹軍在北境收了三千多人,不殺俘虜,不搶百姓,就問了一句——他要是想帶著手下的兄弟過來,鐵鷹軍收不收?”

衛昭接過信,沒有拆,問了一句:“誰?”

“他姓韓。原來是安王麾下的小頭目,管著青石峽西邊一個小寨子,手下有西十多個弟兄。安王敗了之後,他那個寨子沒人管,糧也快吃完了。他聽說姜姑娘在北境不收稅、不抓人,就想過來看看是不是真的。”

衛昭把信摺好,收進袖中:“他在哪?”

“就在城外三里地的樹林裡等著。他不敢進來,怕被人認出來。”

衛昭牽著馬朝城門的方向走了兩步,停下來,側過頭對陳鹽商說:“你讓他等著,不用進城,我會去找他。”他翻身上馬,出了城門。

半個時辰後,他在城外三里地的樹林邊緣見到了那個姓韓的人。那人三十多歲,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服,腰間掛著一把短刀,身後跟著五個人,蹲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像幾隻被風颳到牆角、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的枯葉。他看到衛昭騎馬過來,站起來,沒有拔刀,把手攤開放在身體兩側,像在表明自己沒有任何敵意。他的眼神在衛昭的馬鞍和刀鞘之間快速掃過,最後落在衛昭臉上,沒有後退,像一隻己經決定不再跑的野兔,正等著看獵手會不會蹲下來平視它的高度。

“我叫韓西,原來是安王手下的。聽說鐵鷹軍的頭領是個女的,不收稅,不搶百姓,也不殺俘虜。我就想問一句——真的假的?”

衛昭勒住馬,沒有下馬,低頭看著韓西:“真的。”

“那我們這幾十個人,你們收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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