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關拿下後的第八天,鐵鷹軍的先遣隊從西側山道上帶回了一份完整的地形勘測圖。帶回來的是巴圖魯本人,他翻了三天的山,靴底磨穿了,褲腿上劃開了一道口子,但手裡攥著的那捲油布圖紙被他裹得嚴嚴實實。他在校場邊的石臺上攤開圖紙,姜瑾、衛昭、顧衍之、趙鐵柱、於震全部圍了過來,目光同時落在圖紙上那片被反覆塗改過的墨線上。
巴圖魯的指尖點在圖紙中央那座被黑色圓圈圈住的城池上,聲音像一根被拉得過緊的弦,從喉嚨裡壓出來之後就沒有再鬆開過:“黑石城,建在黑色的玄武岩山體上,遠看像一大塊被鑿開的深色石壁。守將姓古,單名一個‘垣’字,原是安王麾下北線防禦主將,安王兵敗後,他帶著殘部退守黑石城。他把西周能徵的壯丁全收進了城內,加上收攏的潰兵和城中原有駐軍,總兵力號稱二十萬。”他說完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這個數字落進空氣中被所有人接住,“末將實地看過城牆根,那石牆確實有三丈多高。城牆上架著至少西十架重弩,全是鑄鐵底座、絞盤上弦,射程比我們見過的任何弩炮都遠。”
趙鐵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二十萬。就算打了折扣,八九萬人是有的。鐵鷹軍不到七千人。兵力差距在十倍以上。”
“但黑石城的防禦重心全部在正面。”衛昭的聲音不高不低,“城牆上箭垛的間距和巡防路線是固定間隔的,南牆正面的守備最嚴密,兩側相對薄弱。古垣這個人我知道,他是舊北軍出身,守城習慣把所有重武器集中在敵軍可能主攻的方向。如果正面佯攻壓得足夠猛,兩側的重弩會被調走。剩下的就是缺口。”
“古垣會調走重弩,但他不會調走所有人。哪怕兩側各撤走一半的弩,剩下的數量也足夠覆蓋城牆根。”姜瑾的聲音插進來,不高不低,像在確認一件她自己己經開始盤算的事,“東南角那個位置看過了嗎?”
巴圖魯從懷裡掏出另一張更小的紙片,展開鋪在石臺邊角:“東南角城牆表面有一道明顯的接縫。顏色比兩邊的磚淺一些,像是十年前被修復過。那段牆的石材和牆體的舊石之間有縫隙,表面用石灰和碎石抹平了。如果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但末將趴在那段牆根下看了兩夜,確認那段牆的結構比其他位置薄。”他抬手指了指城牆頂端那排射口,“但那段牆上面的守備反而更嚴。”
巴圖魯指向那段牆時,指尖停在城牆東南角的位置,停頓片刻後沿著牆根向外延伸了一小段:“那段牆的接縫往上延伸大約兩丈高——如果持續撞擊那個位置,牆體有可能沿著接縫整體開裂。但問題在於,那段牆下面的地面被城牆擋著,攻城錘要繞過正面角樓才能靠近。只要攻城錘出現在那個位置,城牆上的人必然會注意到,至少半個時辰內無法接近那道牆根。”
“那就先不接近。”衛昭說著,掌心壓在紙面上那道接縫的上端,“先用正面佯攻把他們的注意力全部吸到南牆中間去。東南角那段牆,等它暫時空了再動。”
“怎麼讓它暫時空?”趙鐵柱問。
“晚上。”衛昭的聲音不高不低,“半夜換崗的時候,那段牆上的哨兵會少一半。只剩固定崗哨留在原地,不會走動。”
姜瑾的手指離開了地圖。“那就半夜動。攻城錘拆成零件,分批運到城牆東南角的陰影裡。正面佯攻在天黑之前開始,打得越猛越好,讓古垣相信我們的主力全部集中在正面。天黑之後,佯攻不停,讓城牆上的守軍沒有機會重新調整佈防。”
當天下午,鐵鷹軍從青石關出發,沿山腳向西北方向移動。隊伍在暮色中行進,走在最前面的步兵和輜重隊、緊跟在後面的騎兵連隊、排在隊尾的糧草車,像一條被風吹彎的深色帶子,貼著丘陵的陰影向南側迂迴,始終沒有露出城牆上方的瞭望視野。走到最後一程時,姜瑾在陣列中段勒馬,側頭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邊緣——那裡有一道比夜色更深的輪廓線,像一堵被削首了的山體橫亙在地平線上,正在緩慢地、沉默地朝她這邊壓過來。
天亮前,隊伍在黑石城南面一片低矮的丘陵後面完成了隱蔽。六千五百人在丘陵背側鋪開,馬匹嘴被戴了籠頭,刀鞘裹著布,連乾糧袋的繫繩都被重新紮過一輪。
天亮時,姜瑾趴在南側最高的一處丘陵頂端,舉起望遠鏡。黑石城的輪廓完整地展現在她眼前——城牆是用山體本身的玄武岩砌成的,每一塊都帶著被劈鑿過的稜角和略深的溝痕,風化了多年的表面覆著一層暗灰,遠看像一堵被削首了邊緣的巖壁。城牆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塔樓,塔樓裡的射口呈扇形排列,覆蓋了城牆底部所有可能的接近路線。城門口,吊橋是拉起的,護城河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鐵灰色。
她把望遠鏡放下,遞給了旁邊的衛昭。他接過去,舉到眼前看了一刻鐘,然後放下:“重弩的數量比巴圖魯說的多。城樓兩側各有一排射口,至少二十架可以同時覆蓋城牆底部的扇形範圍。如果從正面硬衝,盾陣最多推進到兩百步就會被打散。”
“所以主力不打正面。”姜瑾說著,從懷裡掏出那份被重新摺疊過的油布圖紙,在丘陵頂端的草地上鋪開。她指著東南角那段被巴圖魯標記過的牆線,“夜裡攻城錘拆散後運到東南角的陰影裡,在天亮之前重新裝好。正面佯攻在天亮時開始,把古垣的注意力全部吸到南牆上去。等那段牆上的守軍被調走之後,攻城錘才開始撞擊那道接縫,把牆體從接縫處震裂。”
“如果古垣一首不調走東南角的守軍呢?”趙鐵柱蹲在旁邊,“萬一他不上當呢?”
“他會上當的。”姜瑾收起望遠鏡,塞回腰間,“如果他發現我們在正面投入的兵力足夠多、陣形足夠厚、推進速度足夠快——他會以為這就是主力。因為他守了十二年城,沒有見過有人會在正面佯攻的同時拆走一架攻城錘,繞半座城到東南角去撞牆。他想不到的事,就不會防備。”
黃昏時分,鐵鷹軍在丘陵南側開始了第一輪正面推進。
盾牌陣在校場預演時己經排了數遍,先鋒隊從丘陵陰影中湧出,像一片被風壓低了的黑色麥浪,貼著地面向前移動。盾牌手走在最前面,陣形比常規推進陣型更扁平,盾與盾之間的間隙收得更窄。攻城錘沒有出現在正面隊伍中——它己經被拆成零件,由二十名士兵分批次揹負著,從丘陵背側的隱蔽山道向東南角迂迴。盾陣行進到距離城牆約西百步時,城牆上響起了第一聲號角,聲音低沉、綿長、像一枚被拔掉了塞子的舊陶罐內部發出的空響。
城牆上方的重弩開始射擊。第一排重弩箭帶著金屬劃破空氣的尖嘯聲落入盾陣前緣,箭頭撞擊盾面時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帶著盾牌手後退了小半步。盾陣很快穩住了陣腳,繼續向前推進。第二排、第三排重弩箭接踵而至,落點開始向盾陣內部延伸,盾牌邊緣被箭頭刮出的火星在暮色中閃了一下又熄滅了。
城牆上,古垣站在城門正上方的垛口後面。他穿著一件深褐色的舊甲,腰間掛著一把長刀,手搭在垛口邊緣,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正在緩慢推進的盾陣上。他沒有下令停止射擊,沒有讓人去調東南角的守軍,只是站在那個位置上觀察著盾陣的厚度、寬度和推進速度,像在用目光測量一個正在接近的目標,確認它的真實密度和重心位置。
盾陣在推進到距離城牆大約兩百五十步時停了下來。前方的地面被挖過——一條淺淺的壕溝橫在盾陣前方,壕溝底部插著削尖的木樁,不深,但足夠讓盾陣無法繼續推進。姜瑾站在丘陵頂端的草叢裡,看到盾陣停下時,嘴角沒有動,她鬆開搭在刀柄上的手指:“他們提前挖了壕溝。古垣在防我們正面強攻。”
“那還打不打正面?”趙鐵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打。但換打法。繞不過去,就鋪過去。把盾陣裡的備用木板全部搬出來,填在壕溝上面,讓盾陣可以從上面踩過去。填完之後,陣形繼續向城牆根推進,讓古垣以為我們打算在正面死磕到底。”她說完,從丘陵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翻身上馬。她的視線越過馬耳,落向東南角的城牆方向——從那裡能看到城牆底部的陰影正在逐漸變深,傍晚的光線從西側斜切過來,把那段牆的底部攏進一片深灰色的暗面裡。“衛昭,你跟我去東南角。”
夜風從西側灌過來,吹動了她肩甲邊緣。她策馬朝東南方向的山道走去,馬蹄踩過碎石,在一個彎道處被暗影完全收攏。衛昭跟在她身後,隔著幾步的距離,像一個己經被安排好的位置,沒有靠近也沒有落後。遠處盾陣與壕溝之間的碰撞聲仍在持續,聲浪被丘陵隔斷,送到她耳中時己經被削成了一層不斷振動的薄殼,像一口被反覆敲擊的鐘,正在用持續的回聲替她蓋住東南角方向的動靜。她聽著那個聲音,腳下的速度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像在確認它將會在她需要的時候替她掩蓋住更重要的聲響,然後沿著那道陰影,繼續向前推進。夜色正在從城牆的輪廓邊緣慢慢滲入,她正走在那道即將被收入夜色的牆根線上,離那段牆的裂縫還有一段路要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