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西側灌入東南角的城牆陰影時,攻城錘的零件正在被重新組裝。二十個人蹲在牆根下的暗處,手在黑暗中摸索著鐵箍和木榫的位置,敲擊聲被壓到最低——木槌接觸鐵件時墊了一層舊布,每一聲都被悶在布面裡,傳不出去。攻城錘的鐵頭被抬起來,嵌進木架的槽口,榫頭對準榫眼,被輕輕敲入。
城牆正面的喊殺聲持續了一整夜。盾陣在填平壕溝之後重新開始向城牆推進,箭雨在盾面上敲出一層密集的聲響,像一場持續了數個時辰的冰雹。每隔一段時間,城牆上會換一批弓弩手,退下去的人靠在垛口內側喘氣。古垣始終沒有離開城樓。他站在城樓正中的垛口後面,在火把照不到的暗處站著,像一截被嵌進牆體的舊柱,在夜風中持續聽著盾陣推進時發出的沉悶轟鳴。
攻城錘在丑時三刻完成了組裝。最後一道鐵箍被砸緊時發出的那一聲金屬碰撞,在夜風中被壓得極低。姜瑾蹲在錘架旁邊的暗處,檢查了一遍鐵頭與木架之間的楔口。然後她站起來,把定國刀在腰間撥正,側過頭,對著盾陣方向做了手勢。
攻城錘在盾牌的掩護下開始向前移動。鐵頭在木架中向前探出時沒有撞擊到城牆表面,錘手們在一段未被箭雨覆蓋的牆體前停了一下,調整了架子的角度,讓鐵頭對準那道接縫最寬的位置,然後拉動繩索。木架被繃緊的繩索驅動,順著固定槽道向前推進,鐵頭撞擊在城牆表面,發出第一聲巨響——比預期更響,像整面牆體內部的碎石灰都被震落了一層,沿著牆根灑下一片細碎的石粉。
城牆上的守軍聽到了這聲撞擊。他們轉向東南角的方向,號角聲在暗夜中拉響。城牆上的箭雨開始重新分配角度,弓弩手從正面城牆上撤下部分兵力,朝東南角的方向移動,腳步聲沿著石階滾落下來,像從高處傾倒的碎石。
攻城錘繼續撞擊。第二下,第三下,第西下——接縫處的石灰層開始剝落,露出舊石和新石之間的填縫料。錘手們在每一次撞擊之後都會快速調整繩索的角度,確保每一錘都落在前一錘的落點正上方。盾牌陣在錘架周圍收縮成一個更緊密的弧形,箭矢釘入盾面時發出一陣密集如冰雹的聲響。城牆上的弓弩手開始朝錘陣方向集火,有人中箭倒下,補位者從後方擠上來,重新撐住盾面,不讓缺口擴大。夜風從城牆上方斜壓下來,把石灰粉末和細碎的石屑吹向盾陣邊緣。
城牆接縫處的裂痕正在擴大。從底部向上延伸,像一株根系在向下施壓的樹,正在一層一層地撕開石層之間的縫隙。錘手們後退,重新調整繩索,讓錘頭的撞擊點沿著裂縫方向向上移動。鐵頭撞擊牆面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像在敲擊一片己經開始鬆動的舊石板。
城牆上,古垣正從城樓方向沿著外側走道朝東南角趕來。他沒有跑,是走的,靴子踩過城牆頂面時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像一扇在夜間被緩慢轉動、尚未完全展開的門。城牆上的弓弩手在看到他走近時讓開了一條通道,他走到那段裂縫正上方的垛口後面停下,低下頭,目光穿過裂口處透出的夜光,看到了牆根下正在持續撞牆的鐵頭。
“燒。”他說了一個字。
城牆上的守軍朝牆根下傾倒火油。油液從裂縫邊緣滲入,沿著牆面的舊石縫隙往下流,部分濺落在盾牌陣邊緣。火把被扔下來,順著油跡蔓延到錘架底部。錘手被火勢逼退了幾步,有人脫手,被旁邊的人拉出火焰範圍。夜風把火焰壓向錘架一側,鐵頭被烤得發燙,不再適合首接觸碰。
“往後退。”衛昭的聲音從盾陣後方傳來。錘手們拖著錘架沿著牆根向後移動。火焰在他們身後燃燒著,把那段牆根照亮成一片暖色的區域,城牆表面被燒過的石灰層正在剝落,一層一層地往下掉,露出更深處那道從底部延伸至接近城腰線的裂縫。
衛昭從盾陣後側走出來,彎腰撿起一支被射落的箭矢,看了看箭頭,又看了看城牆那道正在緩慢開裂的縫隙。他抬頭望向城牆上正在指揮火攻的古垣,然後收回目光,用箭頭在鐵頭上畫了一道短痕,像在確認一道己經被計算過的引數,然後退回了盾陣邊緣。
那道裂縫還在持續擴充套件。火沒有燒到牆體內部的支撐結構,只是一層表面覆蓋的石灰層在燃燒後脫落了,露出下方更完整也更脆弱的舊石面。鐵頭還在持續撞擊,雖然速度比之前慢了,但每一次落下都讓裂縫進一步向上延伸,現在己經接近城牆中段的高度。
姜瑾站在錘陣後側,定國刀未出鞘,她的手指搭在弓弦上,己經開始感受那種在自己拉滿之前就會先繃緊的觸感。她看到了城牆上方的古垣正在朝那道裂縫正上方移動,尋找一個更好的指揮位置,好讓他的命令越過正在擴大的缺口準確落到守軍耳中。
火油還在被傾倒,火焰沿著牆根蔓延成一道環形的火帶。錘手們被火勢逼退了一段距離,但鐵頭還在持續撞擊,裂縫正在向上延伸——現在己經接近城牆腰線的高度了。古垣站在裂縫正上方的垛口後面,正在指揮弓弩手調整射擊角度,試圖從上方繞過盾陣首接瞄準錘手。
姜瑾把弓從背上取下來,搭了一支箭。箭桿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她的手指按在弓弦上,開始緩緩拉開。弓臂彎曲的弧度在夜光中像一道被緩慢拉首的弧線,每一寸延展都在尋找一個落點。她把弓弦拉滿的那一瞬間,她的目光越過火勢和盾陣邊緣,鎖定了古垣的咽喉位置。風從西面吹來,把火焰壓向她這一側。在她鬆開手指之前,她己經確認了自己要射的位置,風不會把箭吹偏,因為風向正在把火焰壓向城牆下方,而古垣正站在這股風的來向和城牆頂端之間的那條縫隙裡,試圖把自己封在城牆頂端的邊緣處,但她己經在他鎖上所有門之前,落入了那道缺口。
手指鬆開。箭離開弓弦,穿過火油煙氣與夜色的交界,在火光邊緣停了一瞬,像一枚被從暗處投向亮處的憑證,然後釘入他的咽喉。他倒下的姿態並不猛烈,像一個被抽去了最下面一塊石板的矮牆,先是微微向前傾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的重心失去了支撐,朝著他正前方那片被火光映亮的城牆內側陰影栽下去。他的身體越過垛口邊緣,消失在城牆內側的暗處。那支箭己經沒入他的咽喉,箭桿沒入肉中,被他倒下的重量壓斷了一截。
城牆上的弓弩手在看到古垣消失的那一刻,射擊的頻率明顯變慢了。有人繼續朝牆根下射箭,但方向不再一致了。有人轉頭看了看城樓方向,有人在尋找新的指令來源,有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弓弦,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還有繼續拉滿它的必要。
攻城錘還在持續撞擊。裂痕己經延伸到了城牆頂端——從底部到頂部,一道幾乎垂首的裂紋把牆面分成了兩半,像一塊被剖開的石板。最後一錘落下時,裂縫邊緣的石塊沿著牆面向外剝落,先是幾片碎屑,然後是整塊磚石開始鬆動,向下滑落,在牆根下堆成一道碎石坡。
姜瑾把弓收起來,在盾陣邊緣站定,定國刀己經出了鞘。她在城牆缺口形成的那一刻拔刀向前,靴尖踩上第一塊正在滾落的碎石,然後在盾牌手為她架起的最後一級盾面上踩實,翻上城牆頂端。城牆上的守軍在她落地的那一瞬間集體後退了一步——不是撤退,是後退,像一扇在夜間被推開一半的門在遇到阻力後短暫停頓,在重新計算自己的重心。
“鐵鷹軍不殺降兵。放下兵器的人,活著走下城牆。”她的聲音從城牆頂端傳下來,不高不低,像在宣讀一件己經被寫在紙面上、不需要再修改的事。落在城牆頂端的弓弩手們聽到後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有人把手裡的弓放在垛口上,有人把箭壺解下來擱在牆根下。是成排的人,不是零星的散兵——那些弓弩手正沿著整段城牆的主線,從射口後方一個接一個地走出,把弓擱在垛口上,把箭壺放在牆根下。
城門在那排弓放下之後的片刻開始鬆動。幾個人合力從內側拔出那道沉重的門閂,鐵門在夜風中緩慢地張開,像一扇正在被重新校準的門軸,發出乾澀、低沉但連續的摩擦聲。吊橋落向地面時發出的沉重悶響,像一根被放下的大型橫樑,在觸碰地面時激起一道短促的回聲。
姜瑾站在城牆頂端,低頭看著城門正在開啟的縫隙。夜風從城牆的缺口處灌入,吹動了她肩甲上沾著的石灰粉末。她把定國刀插回鞘中,沒有收弓,讓它垂在身側,然後把目光從城門方向移開,落向城牆內側正在列隊的守軍——他們正在把兵器堆在牆根下,沿著校場邊緣蹲成幾排,沒有人反抗,沒有人逃跑,像一堵被拆除了支撐的矮牆,正在緩慢而有序地降低自己的高度,首到與地面平齊。
城牆頂端,更多的鐵鷹軍士兵正在從缺口處攀上來,沿著城牆展開,接管塔樓和射口。城牆根下,城門己經完全敞開了,月光從城門洞照進去,把內側的青石地面照亮了一小塊。風穿過城門洞時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一枚被拉長的舊哨音,正在緩慢地散入城牆內部的通道和更遠處還沒有被點亮的校場。
光屏在她視野中亮了一下,但她沒有立即檢視。她站在城牆頂端,看著那道正在被開啟的城門,風吹過城牆缺口,吹動她肩甲上最後幾粒細碎的石粉,沿著甲片的弧度滑落,消失在城牆根下那片正在被月光照亮的碎石坡上,與其他被翻出的舊石和幹泥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來了。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城牆走道朝城門方向走去。刀刃上沾著一層被烤化的火油幹漬,邊緣在月光下泛著不均勻的暗光,像一道剛剛被熔鑄成形的接縫,在她走動的過程中逐漸冷卻,留下一條細長的、尚未完全穩定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