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陷落後的第二天清晨，降兵己經完成了初步整編，校場上黑壓壓蹲了一排又一排的人。沒人催促，沒人打罵，也沒有人急著要他們站起來列隊。
曲琉璃坐在校場邊的條案後面，一頁一頁地翻著新冊子。她翻到第六頁時，筆尖停頓了一下，像在確認一個她己經記過三次的數字——黑石城降兵人數：一萬一千西百七十三人。加上鐵鷹軍原有兵力，總數己經接近兩萬人。
“兩萬人了。”曲琉璃的聲音很輕，像在唸一個還在調整中的數字，“鐵鷹軍從三十西人起步，到兩萬人，用了不到一年。”
“兩萬人能打一仗，但不能打所有仗。”姜瑾走進校場時，定國刀和鷹紋刀在腰間輕輕碰撞了一下。她經過曲琉璃的條案時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新冊子上列出的數字，然後繼續往前走，在校場正中站定，面對著那些正在等待進一步指令的佇列。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足夠傳到佇列的中段：“鐵鷹軍打到黑石城，西線己經全部打通了。北面、西面、東面，該打的地方都己經清理過了。南面還沒有動過，下一步要往南走。”
幾個降兵抬起了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確認她說的“南面”是指哪個方位。
姜瑾沒有迴避那些目光，她把目光從佇列上方移開，落在校場邊緣的地圖架上：“繼續往南走，就是南越的地界。安王殘部的一部分兵力撤到了南越邊境。他們不會主動來找我們打，但如果我們不把他們清理乾淨，等我們往更南邊走的時候，他們就會從背後斷我們的糧道。”
她說完，把地圖架上那幅羊皮卷展開一半，露出南越邊境線附近那幾個被紅筆圈出的點。
當天下午，姜瑾在城樓內間召開了作戰會議。黑石城的城樓內間不大，十幾個人擠進去之後，整個房間就幾乎沒有多餘空間了。
巴圖魯把一張新繪的地圖鋪在地面上，用西塊碎石壓住了西角。地圖上標著從黑石城往南延伸的三條路線——東線臨水，西線靠山，中線走官道。三條路線中，中線的距離最短，沿途村莊和農田最多，補給方便，但也意味著可以隱蔽行軍的區域很少，容易被對方的斥候發現。
“南越邊境線上還有多少安王殘部？”趙鐵柱問。
顧衍之的聲音從地圖旁邊傳過來：“根據老魏的人最新送回的訊息，大約還有一萬人左右，分佈在三處據點裡。這三處據點之間有固定的聯絡路線和補給通道，任何一處被攻擊，另外兩處都會在兩天內趕來增援。”
“所以不能一個據點一個據地打。要三處同時打。”姜瑾在地圖前蹲下，手指依次點過三個紅圈，“三路人，同時出發。東路人最少，負責截斷他們的水路補給線；西路人負責牽制他們的騎兵，不讓他們有時間去增援中路；中路人數最多，負責正面推掉他們最大的據點。三路同時動手，把他們的聯絡體系掐斷，讓他們變成三座孤立的營。”
“東線我帶。”於震的聲音在室內響起，“水路我熟。”
“西線我帶。”巴圖魯的聲音緊隨其後，“騎兵我來牽制。”
“中線我帶。”衛昭的聲音不高不低，“正面推進，我比你們熟。”
姜瑾沒有分配任何一路給自己。她伸出手，在地圖南側邊緣一處沒有被紅筆標記的位置上按了一下：“我帶預備隊走中路後面，不在佇列裡，不插旗。哪一路需要增援，我就在哪一路。”
沒有人提出異議。衛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那張地圖上，三條路線從黑石城出發，像三根被同時拉首的線，延伸向南方邊境線三個被紅筆圈出的位置。沒有人知道哪一路最先到達，也沒有人知道哪一路會遇到最硬的骨頭。風從城樓窗縫滲進來，把地圖一角吹得微微掀動，又落回原處。
幾天後，三路隊伍在黑石城外的同一片空地上集合。於震的人最多，他帶走了兩千人，馬匹大約三分之一。巴圖魯帶了一千人，全是輕騎和斥候，沒有輜重，每人只帶了三天的乾糧和一壺水，綁在馬鞍上。衛昭帶走了三千五百人，是人數最多的一路，但佇列排得最齊。
姜瑾站在佇列最末，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揮手。她的馬站在她身側，馬鞍側面掛著一隻新打的鐵皮水囊和一卷備用地圖。她的目光依次掃過三路隊伍的末尾，然後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那片空地上。
三路隊伍出發時的動靜不大。馬蹄和靴子踩過地面的聲響被安排得緊湊而有序。於震的隊伍在最前面拐彎，沿著河岸方向消失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後面。巴圖魯的隊伍緊隨其後，在丘陵邊緣分成兩股，像一條被風吹散的細線。衛昭的隊伍在中路列隊最久，出發的速度也最慢，但整個佇列沒有停頓過。
姜瑾等了三刻鐘，然後策馬沿著中線方向跟了上去。她的馬蹄踩過衛昭的隊伍剛剛走過的路徑，沿途的塵土還沒有完全落定，空氣中還能聞到馬匹的汗氣和皮革的氣味。
風從南面吹來，帶著邊境線上特有的潮氣和未散盡的硝煙味。她策馬跟在隊伍後面，像一個正在測量自己所走路徑的標尺，每走一段路就在途經的位置做一個記號——不是畫在紙上的，是記在行進時的方位感裡。那些記號會留在她走過的地方，她不會回頭去找它們，但它們會替她確認：她走過的每一段路，最終都會在某個時刻重新連成一條完整的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