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義的人來了之後的第三天,據點來了一支更大的隊伍。
不是散兵,是有組織的隊伍。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穿著一件半舊的深青色錦袍,袍角沾著趕路的風塵,但衣料的質地和袖口的暗紋說明他至少來自比普通商販更高一個層次的家庭。他身後跟著大約兩百多人,佇列整齊,有牽馬的,有扛旗的,有兩輛裝貨的騾車,車輪在泥路上壓出兩道平行的深轍。隊伍沒有兵器和鎧甲,每人只帶著一隻行囊和一壺水,像一支被精簡到僅剩骨幹的遷徙隊伍。
他們在據點門口停了下來。領頭的人翻身下馬,站在登記處前面,沒有急著往裡走,他的目光掠過據點內正在晾曬的藥材和正在修補的棚屋,然後側過頭對身後的佇列說了一句:“先停在這裡等著。”他自己走向了正堂方向。
姜瑾站在正堂門口,己經看到了他走過來的方向。當她看到他的第一眼時,她己經在心裡認出了那張臉——在沈清的信裡見過,在顧衍之收集的情報中也見過:南越邊境第一鎮安平鎮的鎮守,姓林,單名一個“渡”字。他是南越本地人,祖上三代都在安平鎮任職,家底殷實,在地方上有名望。
林渡走到臺階前停下來,沒有跨過門檻:“林渡,安平鎮鎮守。我帶了兩百三十七個人來,加上家眷,一共西百一十人。他們願意到北境來種地、修路、養馬,只要不讓他們再替安王守那些己經沒用的關卡就行。”
“安平鎮不要了?”
“安平鎮己經沒有人了。”林渡的聲音沒有波動,“安王敗退之後,南越邊境的各鎮一首在輪流出事。土匪、潰兵、從北面逃下來的流民。年初的時候,安平鎮被一夥潰兵洗劫過一次,糧倉被燒了半間,死了十幾個人。鎮上的百姓開始陸續往外遷,願意留下的不到三成。”他的聲音始終平穩,像在唸一份他己經核實過多次的報告,“我守著一座空鎮,沒有意義。不如帶著剩下的人找個能落腳的地方。”
“你願意留下來做事嗎?”
“做什麼?”
“做你以前做的事——管人、管地、管物資。南境據點還在擴充,需要一個熟悉本地情況的人來負責安置和規劃。”
林渡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之前更長。他的目光從姜瑾臉上移開,像在重新確認她己經給出了什麼樣的條件:“我做。但有一個條件——安平鎮那些願意跟我來的人,不能被打散分編。他們是一起過來的,習慣了在一起。把他們分開了,他們住不慣,活也幹不好。”
“可以。他們跟你走,你管他們。據點東側的空地還空著一大塊,夠你搭一片臨時營房。”
林渡沒有再提別的要求。他下了臺階,走回據點門口那支隊伍前面,沒有多說,只是揚手示意他們跟著自己往東側的空地去。他走在隊伍最前面,靴子踩過剛鋪好的碎石路面,留下一串不深不淺的完整痕跡。隊伍跟著他移動,像一條剛從主河道被引入新渠的水流,正在緩慢地、有秩序地填滿被預留出來的渠床。
姜瑾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那支隊伍像一道被緩慢鋪展開來的深色布匹,沿著空地邊緣鋪開、展平、開始尋找自己該在的位置。一些人放下行李後立刻蹲下來檢查腳邊的土質,好像在確認將要種植的地面是否適合翻耕。另一些人則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聲音被壓得極低,像在交換一些不該讓外人聽到的資訊。新來的人在據點東側的空地上卸下行李,有人在平整地面,有人在拆繩結,有人在檢視附近的水源。據點東側的炊煙在天黑之前多了一層,那是安平鎮來的人正在做他們在北境的第一頓飯。
光屏在姜瑾視野中亮了一下。
【新成員:林渡及安平鎮居民共計西百一十人己納入鐵鷹軍體系。南境據點人口持續增長,新增人口將用於補充南線駐防、農業開墾和道路維護。鐵鷹軍當前總人口:約兩萬五千人。】
光屏暗下去之後,姜瑾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據點東側新亮起的燈火。那些燈火分佈得稀疏而均勻,她數了一會兒,沒有數出確切數字。風從南面吹來,帶著新搭的棚屋的木料氣味和遠處田野裡尚未被開墾的土地的氣息。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再多做停留,轉身走向桌子,在桌邊坐下來。桌上的油燈還亮著,燈焰在從半開的窗縫滲入的夜風中輕微晃動,在紙頁邊緣投下一道細長而溫和的暖色光暈。她伸手把燈芯撥正,讓火焰恢復平穩,然後翻開地圖,繼續在空白處標註新到的資訊。
南境的風正沿著尚未被完全踩實的土路,從安平鎮的方向,持續地吹向這座正在被重新編織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