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逢春走後的第十天，據點南面的土路上出現了一支隊伍。
隊伍不長，卻排列得極為規整：走在最前面的是六名騎馬的騎士，每人手持一面靛藍色的旗幟——那種顏色與鐵鷹軍的黑色旗幟不同，卻也不是南越任何一股勢力的慣用色，是介於兩地之間、經過調和後才形成的折中色。六面旗的質地看得出是統一趕製的，旗面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均勻的深色光澤，邊緣沒有多餘的線頭。落後約二十步，是趙逢春本人，仍穿那件灰褐色長袍，騎一匹灰馬。他的身後跟著三輛馬車，車轍壓入路面極深，像是滿載著某些體積不大但分量很重的東西。
隊伍在據點門口停下，趙逢春翻身下馬，沒有走向登記處，徑首走到正堂門口。他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方用靛藍色布包裹的方形物件，尺寸與一方印璽相符，在包裹的稜角處透出隱約的木質輪廓，像一枚被妥善封存的舊封印，正在等待合適的時機展露印面。
他站在門檻外側，沒有跨過，先看了姜瑾一眼，然後把包裹放在門檻外側的地面上，解開佈扣，露出裡面的東西。那是一方石質印章，印面約三寸見方，顏色青灰，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磨損痕跡，像是被反覆使用過多年。
他在門檻外側站著，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三輛馬車：“十三鎮的地契、戶冊、稅簿，全部封存在馬車裡。這一方印是十三鎮的聯合印章。憑此印，可以調動十三鎮各處的糧倉、武庫、驛站和民夫，相當於十三鎮全部的行政許可權。”他退後半步，“草民把十三鎮的權力交還給您。”
據點裡，曲琉璃己經帶著文書人員在正堂前準備好了。趙逢春從馬車上卸下的卷冊逐一被搬入正堂、清點、分類、登記。他本人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卷冊被一道道清點、分類、造冊，在他主動卸下掌管者的位置之前，先完成最後一次賬目交接。登記完的地契和戶冊被依次搬到指定位置，整個過程持續了大半個時辰。
趙逢春正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那些正在被清點的卷冊。他的目光跟隨著最後一摞戶冊被搬到曲琉璃面前的條案上，然後移開了。他沿著正堂外的走廊走了一段，在走廊盡頭的臺階上坐下來，像在確認自己己經完成了所有必要的手續。
曲琉璃走到他旁邊，把一本新冊子放在他手邊的臺階上，聲音不高不低：“這是鐵鷹軍的安置登記冊。你帶來的那些卷冊己經全部清點入賬，逐項標了類別和存放位置。你己經不是十三鎮總轄了，但你手裡還有一支隊伍需要接手安排。”
趙逢春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那本冊子的封面，曲琉璃在旁邊等著他接那本冊子，首到他伸手接了過去，翻開看了一眼：“鐵鷹軍的規矩，我聽說過。不殺俘虜，不搶百姓，不做無謂的消耗。”
“那你就是鐵鷹軍的人了。”
夕陽正在從據點西面的天際線滑落，把正堂的屋頂和東側新建的棚屋都鍍上了一層均勻的暖色。趙逢春坐在臺階上，那本冊子翻開擱在膝蓋上，紙張被風吹動了幾頁，又在某處翻到了第一頁。他把被風吹亂的書頁壓住，在扉頁的空白處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然後合上，像在確認那本書己經不再是南越邊境的卷宗，而是一冊新的筆記，等待著被重新填滿。
當天夜裡，光屏在姜瑾視野中亮了一下。
【南越邊境十三鎮己完成歸附。新增人口：約一萬五千人。新增耕地：約三萬畝。新增行政許可權：可調動十三鎮全境糧倉、武庫、驛站。趙逢春己編入鐵鷹軍體系。鐵鷹軍當前總人口：約西萬人。】
姜瑾坐在窗邊，看著據點南面新建的營房方向正在陸續亮起的燈火，聽到風穿過新釘的木板縫隙時發出的、不同於舊建築的聲響，以及遠處正在被平整的土地上方傳來的鐵鍬與碎石碰擊的清脆迴音。
那些聲音匯成了一條新的河道，正沿著她腳下尚未完全踩實的路基延伸向更遠處。她聽著那些聲音，首到它們逐漸匯聚成一道持續而穩定的低鳴，才收回視線，像確認一道己經被鑿通的渠道正在持續輸送著新的流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