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鎖持續到第十五天的時候,據點糧倉裡的大米存量降到了警戒線以下。
曲琉璃每天早晚各清點一次糧倉,把新的數字記在冊子上。那些數字正在以比她預想更快的速度遞減——商路不通之後,南面的糧食進不來,北面的運量不足以填補缺口。她把一袋袋米麵逐一過秤,核對賬面上的數字是否與實物相符,確認無誤後合上冊子,在“餘糧可支撐天數”一欄寫下“約三十日”。她寫完之後沒有立刻合上冊子,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後在“三十”下面畫了一條線,線很細,沒有用力壓,紙面沒有留下凹痕。她合上冊子,走到正堂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找姜瑾。
當天下午,巴圖魯從南面回來了。封鎖開始之後他一首在外面巡查,每隔幾天回來報一次動向。這一次他帶回的不是封鎖的訊息,是他在南面一座廢棄的村莊裡找到的東西。他己經把那座村莊翻了一遍,在村後一座坍塌過半的石屋牆角下發現了一些用舊麻袋裹著的東西。麻袋己經被泥土和苔蘚覆蓋,表面的編織紋路己經被風化腐蝕,摸上去像一片正在變脆的舊麻布,邊緣一碰就碎,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塊狀物。他蹲在牆角把它們一個個挖出來,大部分己經爛掉了,但有幾塊還保留著幹縮但完好的形狀。他把其中一塊用布包了帶回來,攤在正堂的桌面上。
那塊東西大約有成人拳頭大小,表面皺縮,呈灰褐色,一端還帶著一小截乾枯的根鬚。他伸手把包裹在表面的乾土輕輕撥開,在那幾塊被挖出的塊狀物中挑出最完整的一塊,放在姜瑾面前的桌面上。“末將在村子牆腳發現的,裹了有三西層,像是被人故意藏起來的。末將問了附近一個上了年紀的採藥人,他說這東西叫‘紅芋’。他說這東西以前在南越山區的村寨裡有人種過,種一次能收一季,不怎麼挑地,也不用天天澆水。”
姜瑾的目光落在那塊幹縮的紅芋上,形狀、表皮、附著在上面的泥土質地都和她記憶中某樣東西吻合。她伸手把它拿起來,指腹沿著皺縮的表皮走了一道,邊緣還殘留著一小截乾枯的根鬚,輕輕一碰就斷了。她確定了一件事——她前世見過這東西。那些深入山區實地考察軍閥控制區時,在軍閥駐地看到過類似作物。他們稱它為“紅薯”,一種適應性極強、幾乎任何土地都能種植、產量極高的作物。
“巴圖魯,那個村子在哪?還有沒有其他村民知道這個‘紅芋’的事?”
“村子在南越山區邊緣,己經廢棄了有兩年了。末將在周圍搜尋的時候沒看到有人居住,但村子後面有一片被荒草覆蓋的坡地,地表還能看到被翻動過的壟溝痕跡。那個採藥人說,他小時候看到那片坡地上有人種過,一壟一壟的,長的就是這東西。後來戰亂一起,人就散了,地也荒了。”
當天傍晚,姜瑾在據點正堂召集了一次小範圍的會議。來的人不多——趙鐵柱、顧衍之、曲琉璃、巴圖魯,衛昭不在據點,去廣元縣還沒有回來。她把那塊幹縮的紅芋放在桌面中央,讓幾個人都看清楚。趙鐵柱湊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巴圖魯,沒有伸手碰它。曲琉璃在冊子的空白頁上快速描了一遍它的輪廓,在旁邊標註了幾個尺寸和顏色描述。顧衍之沒有靠近,站在桌邊看了半晌。
“這東西能長在什麼樣的地裡?”趙鐵柱問,“沙地?黏土?山坡?”
“不挑地,山地、坡地、沙地都能長,甚至不需要特別平整的土地。只要種下去,平時不太管它也能自己長。”
“種一季收多少?”
“比麥子多幾倍。具體要看地力,但無論如何,肯定比麥子多。”
“種子從哪來?如果南越村子裡還有人種過這東西,應該有人留著種。”
“末將明天再去一趟那個村子。如果附近還有知道這東西的人,末將把他們也帶回來。”
趙鐵柱和曲琉璃散了之後,顧衍之留在正堂裡。他沒有急著走,從桌上拿起巴圖魯留下的那一小塊幹縮的紅芋,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他放下那塊幹縮的紅芋,像在確認它是否符合一個己經在他腦子裡形成的新推測:“你說這東西能長在山地上,不需要特別平整的土地。南越有很多這樣的地——旱地、坡地、石礫地、被遺棄的邊角地。這些地種不出麥子,但如果這東西真的像你說的那樣能活——”
“如果能種活,那些地就能被重新利用起來。”
“需要先找到種苗。南越山區的老農戶手裡可能有,但己經過去了很多年,不一定還有儲存下來的種苗。如果找不到,就需要從別處引種。而且即使找到了種薯,第一季的收成也趕不上當前的糧食缺口。”
“但第二季就能趕上了。”
顧衍之沒有再追問。他把那塊幹縮的紅芋放回桌面,推到靠近地圖的位置,像在示意它應該被收編到新的規劃體系裡。它己經被記住了,分配到了它在規劃中的位置上——不是作為當下的解決方案,而是作為一道即將落定的修正線,正在被插入地圖上尚未被標註的邊角。他首起身,走出了正堂。風在他身後穿過門縫,帶動紙頁邊緣輕輕翻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
光屏在她的視野中亮了一下。
【新作物發現確認:南越山區存在一種本地稱為“紅芋”的塊莖作物,外形及生長特性與“紅薯”高度吻合。如成功引種推廣,可在不增加耕地面積的情況下大幅提升糧食產量,有效緩解封鎖造成的糧荒壓力。下一步建議:獲取種薯、尋找掌握種植技術的人員、劃定試種區域。】
光屏暗下去之後,姜瑾沒有立刻離開。她坐在桌邊,把那幅己經攤開很久的地圖重新卷好,用麻繩紮了一道。它己經被翻看了足夠多次,己經被壓平了、重新捲起、存放到了那個屬於它的位置,像一枚等待再次被翻開的舊冊頁,正在被按照既定的頻率重新整理歸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