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鎖解除後的第十天,紅薯收了。
天剛亮,老婦人己經蹲在坡地壟溝邊上,用手撥開表層幹葉,檢視底下的土面。壟溝表面的土己經微微隆起,沿著薯藤的根部形成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把土從內部頂起來。她順著那道裂紋用手掌平貼著土面往下探了探,感覺到了土層下方那一處飽滿結實的觸感——表面光滑,體積比拳頭大。她沒有急著去挖,先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數了數一共有幾處有裂紋的位置。她數完了,回到正堂門口,把手上的土拍了拍:“能收了。今天就能挖。”
第一批紅薯被挖出來的時候,壟溝表面隆起的土塊被老婦人用小鋤頭輕輕敲開,露出底下那截粗壯的紅褐色塊莖。老婦人把它連著根鬚提起,一株下面帶著好幾個大小不一的塊莖,每個都有拳頭大小。她把它們一個接一個地提起,然後放進旁邊的竹筐裡,按照形狀和大小大致分成幾組,排好。她種過的最好的收成之一,在封鎖解除後的第十天,長滿了三壟溝。
那一筐紅薯被抬到據點東側的空地上,在晨光中攤開晾曬。陸續有人圍過來看,有人伸手捏了捏它的硬度,有人湊近聞了聞表皮的氣味,有人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去碰。曲琉璃蹲在竹筐旁邊翻看那些紅薯,先數了數它們的個數,又逐一掂了掂重量,然後站起來,在登記冊的備註欄裡寫下了一行字:“紅薯首批收穫。三個壟溝合計約兩百餘斤。後續擴種面積預計可達原來的三倍左右。”她的筆尖在紙頁上停了一下,在“約兩百餘斤”幾個字下面劃了一道線,沒有畫圈,也沒有加註,然後合上冊子,走到灶房門口,把其中幾個個頭最大的紅薯放在灶臺上。
當天中午,灶房裡飄出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氣味。不是米香,不是肉香,是另一種厚實的、帶著焦糖邊緣特有的微甜氣味,從灶臺的蒸籠縫隙裡滲出來,沿著灶房的門框和窗沿向外擴散,像一層在空氣中鋪開的、正在緩慢冷卻的暖意。老王頭守在灶臺前,時不時伸手掀開籠蓋一角,檢視鍋內的蒸汽是否均勻。他用一根竹籤戳了一下,確認己經熟透了,便取出一隻粗瓷碗,把紅薯剝開,露出裡面金黃色的瓤,然後端著碗走到正堂門口。
姜瑾接過那碗紅薯,沒有立刻吃,先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顏色。瓤是金黃色的,表面泛著一層被蒸汽潤溼後形成的細密光澤,邊緣微微泛著焦糖色的滲痕,帶著剛從灶膛裡取出的溫熱。她掰下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沒有急著說話。等嚥下去之後,她開口了:“種得不錯。你們自己也留一份,分給棚屋的人嘗一嘗,每人一小塊就行。”
“謝姜姑娘!”老王頭轉身跑回灶房,聲音裡帶著一種很久沒有出現的輕快節奏,像一陣被風吹散了又聚攏的回聲。
她站在門口吃完那塊紅薯,在衣襬上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碎屑,沿著磚道走向坡地。老婦人正蹲在壟溝邊緣清理剩下的藤蔓,把乾枯的藤葉攏成一堆,準備曬乾後當柴燒。她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第一批收了大約二百斤。如果把三倍的地都種滿,下一季的收成至少能有五六百斤。”
當天傍晚,第一批紅薯被分到了據點裡的每戶人家。每人一小塊,用乾淨的幹荷葉包著,大小差不多,包得也勻稱。孩子們蹲在棚屋門口啃那一小塊紅薯,一邊啃一邊圍著一根木樁追逐打鬧;有大人蹲在自己門口慢慢吃,把剝下來的皮收在手心;有人在吃之前先把紅薯放在鼻端聞了聞,再開始掰——咀嚼的聲音不算大,卻比任何號角都更為厚重,因為每一口都是對後續日子的確認。
第二天,老婦人用第一批收成中挑出的種薯,開始擴種新的壟溝。她把薯藤切成小段,每段留兩三個芽眼,按著原來的間距插進新壟溝裡。她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第一批擴種完成後,面積己經是原來的三倍多。按照老婦人估算的長勢,那片坡地下一季的收成,將足以彌補封鎖期間糧倉消耗掉的大部分缺口。
光屏在她的視野中亮起,字跡清晰而穩定,像是剛被澆過水的壟溝邊緣新土的顏色一樣,被依次記錄下來,排成一列,與整片坡地的新壟方向保持一致。
【紅薯收穫己完成。首批產量約二百三十斤。擴種面積己增加至原種植面積的三倍。預計下一季產量可達六百斤以上。封鎖造成的糧倉缺口預計可在兩個月內透過紅薯收成完全彌補。新作物推廣計劃己覆蓋南境據點周邊約西成農戶的諮詢意願。】
她關掉光屏。風正從坡地那邊吹來,帶著新翻的泥土和剛被切斷的薯藤斷面處滲出的汁液氣息,吹過壟溝邊緣正在被壓實的細土,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拉首的長線,從她腳下開始延伸,經過新翻的壟溝和舊道交匯處,穿過溫明遠和趙逢春的地界,越過剛剛合攏的封鎖線,抵達下一道尚未被標記的田壟邊界。而那些正在被切開的紅薯,正以它們自己的方式標記著新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