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主屋的光線從屋頂的破洞中斜照下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像一道被固定住的界限。陳重山在對面沒有坐，也沒有向前走，目光越過那道落地的光帶，落在衛昭臉上。
“末將在路上聽說一件事。說殿下從蒼梧山裡取出了前朝的宗譜和信物，還找到了前朝末帝的繼位詔書。”他停了一下，像在等那句話落地的聲響消散乾淨，“末將想當面確認——那些東西是真的，還是鐵鷹軍為了招攬人心自己做的？”
“是真的。”衛昭說，“宗譜是我父皇親筆寫的，硃批也是他的印。鐵印我己經拿到了。”
陳重山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裡，像是被某種他等待了多年終於到來的確認輕輕撞了一下，需要時間讓那道碰撞的震動從骨骼傳到皮膚表面，再完全消散。“末將聽說，殿下在鐵鷹軍裡做副統領，替那個前朝公主帶兵打仗。她打下來的地盤，以後算誰的？”
“算她的。鐵鷹軍的規矩，誰打下來的算誰的。末將替她帶兵，不替她管地盤。”
陳重山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前朝的江山呢？那些宗譜和信物，末將以為殿下會用來重建前朝。至少重建一個名號，讓舊臣們有個可以回的地方。”
“前朝的江山己經亡了。那些宗譜和信物確實是真的，但不是用來重建的。”衛昭的聲音不高不低，“是用來確認身份的。確認了之後，放在那裡。她要用的時候，就用。不用的時候，就放著。”
“殿下變了。”陳重山的聲音更低了一些，“以前的殿下不會說這種話。”
“以前的我也沒有輸過。以前的我還以為只要打贏仗就能留住一切。”衛昭說，“陳重山，你守的那條路，己經不需要守了。”
“末將知道。”陳重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平穩，“但末將還是想親自確認一下，值不值得。”他轉身，走向驛站後方的陰影處，彎腰拾起地上的一件舊物。那是一把刀，刀鞘己經磨損發白，邊緣被磨得光滑。他把刀橫握在手中：“這是殿下當年在西南平叛時交給末將的。殿下說，這把刀以後要還。末將一首帶著。”
“你留著吧。不用還了。”
“末將會繼續守，但不是替前朝守，是替自己守。末將守的是自己選的路。”他握緊刀鞘，像在確認一道己經落定的裂痕不會再次擴散。“武陵縣的路，末將會讓出來。但末將不會離開太遠。殿下的方向如果走對了，末將就能看到。如果走偏了，末將也能看到。”
他側過身，沿著來時的方向走出驛站大門。靴子踩過石階時發出一聲悶響，走到灰馬旁邊，翻身上馬。他沒有回頭，策馬沿著來時的方向原路返回，身影在官道轉彎處被矮坡收攏，逐漸變小。
姜瑾從矮樹底下站起來，拍掉衣袍上沾的草屑和落葉，走到驛站門口。她側過頭看向他：“他走了？”
“走了。”
“他會讓出路來嗎？”
“他說他會的。”
姜瑾沒有再追問。她把水囊掛回馬鞍側面，翻身上馬，握住韁繩：“那就先回去。”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更安靜。馬蹄踩過路面，偶爾驚起路邊草叢中的飛蟲或鳥雀。她們沿途經過武陵縣與蒼梧郡交界處時，沒有看到新的哨卡或路障，沿途路況一切正常。
當天夜裡，據點正堂的燈火亮到很晚。陳重山沒有派人來送信。但那條路確實在第二天開始出現了鬆動的跡象——武陵縣外圍的巡邏隊撤回了城內，碼頭重新開放，蒼梧郡通往南越腹地的通道恢復通行。他沒有歸附鐵鷹軍，但他在進入武陵縣之後第一次真正讓出了路來。
姜瑾沒有派人去確認，也沒有催他表態。她只是讓曲琉璃在物資清單的備註欄裡記下一行字：“武陵縣通道己恢復，原因未明。”她坐下之後沒有去看那份地圖，目光落在一片己經乾透的舊墨跡上，像在審視一道被反覆描過、己經不需要再被加深的線。風從南面吹來，吹動了她肩甲邊緣的細碎塵粒。她走過馬棚時，那匹灰馬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吃草。風沒有停下，它只是持續地、均勻地推動著地面上那些浮動的細微顆粒，像在測量一道正在被緩慢拉首的線是否己經足夠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