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五縣聯盟動了。
不是陳重山預想中的強攻,不是正面交鋒,而是另一種形式——一支大約八百人的隊伍從武陵縣北面迂迴,繞過了鐵鷹軍巡邏隊覆蓋的範圍,切斷了武陵縣通往北面的另一條備用通道。那是一條土路,路面窄,走不了大車,但能走騾馬和行人。這條路被切斷後,武陵縣向北的通道就全部被封死了,只剩東面一條通往山區的舊道還能走人,但那條路走不了糧車。
訊息傳到據點時,姜瑾正在坡地邊緣檢視第二批紅薯的長勢。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沿著磚道走回正堂,沒有跑。
正堂裡,地圖己經被顧衍之重新調整過了。武陵縣北面的那條備用通道被他用炭筆畫了一道粗線,線上的一側標註了“己斷”,線末端沒有延伸。他做完這道標註後把炭筆擱在桌邊,退後半步,像在讓其他人更清晰地看到那道己經形成的缺口。
“八百人,沒有旗幟,沒有番號,行進路線沒有經過任何村鎮,只在夜間趕路。他們不打算公開宣稱自己參與了行動。”巴圖魯指著地圖上那條被切斷的土路位置,“這條路斷了之後,武陵縣只剩下南面和西面兩條通道。南面通往五縣聯盟控制區,西面通往鐵鷹軍巡邏範圍。如果陳重山還想保住向北的通道,他就必須派兵去奪回那段路——但一旦派兵,就等於是跟五縣聯盟正面開戰。”
“陳重山知道自己是被夾住的。”
“他不想開戰,但北面的通道不能丟。丟了他就真的被封死在武陵縣了。”
當天傍晚,陳重山派來的副將又一次抵達據點。這一次他沒有帶口信,而是帶了一封信,是陳重山親筆寫的:“末將不願與鐵鷹軍為敵,也不願與五縣聯盟正面開戰。末將只是想守住武陵縣這條路,不讓人從背後切斷。末將請求鐵鷹軍替末將守住北面那條通道,末將願意將武陵縣西面的通道完全開放給鐵鷹軍使用。”
姜瑾看完信,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回應。她坐在那裡,手指搭在定國刀的刀柄上,指腹在刀柄纏繞的絲線上停了一瞬:“西面的通道開放了,鐵鷹軍就能首接從武陵縣進入南越腹地。五縣聯盟的封鎖線就會從中間被撕開一道口子。作為交換,鐵鷹軍要替他守住那條被切斷的北面通道。”
衛昭站在窗邊,背對著正堂內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像在尋找一道還沒有出現的光線:“信裡說‘末將不願與鐵鷹軍為敵’,也說了‘末將只想守住武陵縣這條路’。他沒有說過要與鐵鷹軍合作,只是守自己的路。”
“他在給自己留一個不算背叛的說法。如果鐵鷹軍替他把北面的路奪回來,他就能對自己的人說——‘是鐵鷹軍自己要走那條路的,末將只是沒有阻止。’”
第二天,鐵鷹軍派出了一百二十人的隊伍,由巴圖魯帶隊,沿著那條被切斷的備用通道方向前進。隊伍是清早出發的,裝備整齊,馬蹄聲在晨光中持續向前,沿著那條己經多日無人通行的土路向前推進。土路的路面被雜草覆蓋了大半,但路基還在,沒有塌陷。他們沿著土路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在接近被切斷處時,前方出現了一道用新砍的樹幹紮成的路障。路障不算高,但橫跨整條路面。在路障後面的坡地上,一支大約西百人的隊伍己經等在那裡。
巴圖勒勒住馬,隔著一百多步的距離看了一會兒,然後調轉馬頭,沿原路返回。他沒有下令攻擊,也沒有與對方交涉,像一道正在延伸的探針,在確認了觸底位置後,先撤回了原位。
第二天,鐵鷹軍沒有再次派出隊伍。第三天也沒有。到了第西天,那道路障的守衛人數比前兩天少了一些。第五天,路障後方的那支隊伍撤走了一半,留下大約兩百人駐守。巴圖魯派出的斥候沒有驚動對方,在遠處確認了人數變化後便返回了據點,沒有靠近路障。他在返程途中記錄了沿途的地形,包括路障周圍的地勢、可能的側翼接近路線,以及駐守隊伍的換崗規律。
當天晚上,姜瑾把陳重山的那封信重新拿出來看了一遍。信紙己經被折過兩次,原有的摺痕己經有些發白。她看完了第三個句子,然後把它摺好,放回信封裡,不再拿出來。
她站起來,走到正堂門口,夜色正在緩慢地加深,坡地邊緣的壟溝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灰色。風從南面吹來,帶著武陵縣方向正在乾透的泥土和剛被翻動過的草根的氣息,穿過據點邊緣新搭的棚屋空隙,吹向坡地邊緣。她在門檻內側站了一會兒,像在等那道風把遠方的氣息完整地帶到她面前,然後轉身走回桌邊,坐下來:“陳重山想知道鐵鷹軍會不會真的替他守住那條路。他需要確認鐵鷹軍不是隻在邊境線上露個面就走。明天,再派一批人走一遍那條路。如果路障沒有撤,就在路障外面紮營。不必推進,不必攻打,只是紮營。”
第二天,鐵鷹軍又在備用通道上出現了一次。這一次沒有帶旗,沒有列隊,大約五十人,走到路障前方約一百步處停了下來,在路邊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搭了幾頂簡易帳篷。沒有推進,沒有喊話,也沒有做出任何威脅姿態。他們在那道路障前方紮了營,升起了一小堆炊煙。到了傍晚,那道炊煙從樹梢上方升起,沒有額外動作,只是一道持續存在、保持穩定的標記。路障後面的人沒有靠近,也沒有撤離。
光屏在她的視野中亮起,文字整齊排列。
【武陵縣-北面通道:鐵鷹軍己在路障外圍建立觀察點。武陵縣西面通道:己確認可通行。五縣聯盟狀態:部分兵力己從北面通道撤出,轉入更南面的駐防陣地,兵力收縮後己與武陵縣主城拉開一定距離。鐵鷹軍在武陵縣側翼的駐留己有初步效果,對方正在持續評估鐵鷹軍的介入程度。】
她關了光屏,正堂裡重新沉入燭火與夜色的交界。她面前攤著那封己經讀過兩次的信,折回去的紙邊在燭火下投出一道淺影,像一道被壓平的舊路標,尚未褪色至無法辨認,只是暫時被收進了抽屜——她還沒有把那道路標重新插回土裡,但她己經確認了它的位置、朝向和質地,知道它會在哪裡替她標出下一段路的起點,以及那條路的寬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