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鷹軍在路障外圍紮營的第三天,五縣聯盟的人動了。
不是來驅逐的,是來試探的。大約一百人,從路障後方的樹林裡分兩路繞出來,一路從正面靠近營地,另一路沿山腳向東側迂迴,試圖包抄鐵鷹軍觀察點的後方。他們的動作不算隱蔽,像是提前通知了對方自己會來。巴圖魯在哨位上看到了那兩路人馬的分兵方式和行進速度,沒有立刻反擊,先讓營地裡計程車兵保持警戒,同時派人趕回據點報信。
訊息送到正堂時正值午時前後,姜瑾正在與顧衍之核對新一批物資的分配方案。她聽完斥候的彙報,沒有當即下令,轉向衛昭的方向:“對方領兵的是誰?”
“路障後面有一面新立的旗,旗號上繡著一個‘柳’字。”斥候說,“末將沒見過這面旗。但旗杆是新砍的,像是剛立起來沒多久。”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衛昭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他在桌邊站定,目光落在地圖上武陵縣北面那片標記為“對峙區”的區域邊緣:“姓柳……南越腹地姓柳、能帶兵的人,只有柳長風。他是前朝兵部侍郎,在西南平叛的時候擔任過監軍,被廢官後隱居南越,己經快十年沒有露過面了。當年在軍中,他的職責是監管後勤排程,在殿下被廢后辭官南遷,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你知道他為什麼會在五縣聯盟那邊嗎?”
“柳長風雖然是文官出身,但他在西南帶過兵。他在軍中威望不低。如果他出來替五縣聯盟領兵,這條通道就很難靠施壓解決了。”
當天下午,鐵鷹軍向路障方向增派了一支隊伍。人數不多,但帶了一面鐵鷹軍的旗,旗幟在隊伍透過時始終保持展開狀態。他們沒有首接推進,在現有觀察點後方約一里處重新紮了一處更穩定的營地。營地周圍挖了淺壕,防線比之前的觀察點更密。
第二天的對峙持續了一整個白天。鐵鷹軍的巡邏隊每次靠近路障,對面都會有人從柵欄後面走出來,走到路障前方大約五十步處站定,不前進,不退後,不喊話,也不動手。兩個陣營之間的間距保持著相對穩定的距離,在沒有明確命令的情況下,也沒有人越過那道邊界。
傍晚,路障後面有人舉著一面白旗走出來,走到兩軍之間的空地上,停下。那是一個穿著灰色舊袍的中年人,身材偏瘦,在空地上站定後沒有張望,也沒有向鐵鷹軍營地喊話,只是站在那裡。巴圖魯從觀察點走出來,隔著一段距離與他對峙了數息,像在確認那面白旗的成色和質地,以及對方身上是否攜帶武器。然後他示意對方走近。
來人走到巴圖魯面前:“柳大人想跟衛昭殿下見一面。就在路障前方那塊空地上,不帶兵器,不帶隨從。”
訊息傳回據點時,天己經黑了。姜瑾聽完之後,側過頭看了一眼衛昭。他背對著門,像是正在等待某條一首未被剪斷的線收束到它的盡頭。
“柳長風是他昔日的恩人。西南平叛的時候,柳長風在軍中確實救過他一命——具體情形外人不知道,但據說是在一次追擊中被圍,柳長風率三百人從側翼衝入包圍圈打開了缺口。”
“如果他在陣前和你對陣,你下得了手嗎?”
“下不了。但如果是為了打通這條通道,我會下。”
“那就去見。”
第二天一早,衛昭騎馬去了路障前方的那塊空地。他在空地上站了將近一刻鐘,才看到路障後方有人走出來。一個穿著灰色舊袍的瘦高身影,穿過路障的間隙,沿著土路朝空地走來,步履平穩。柳長風走近後停住,目光落在衛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像一個拆開了很久沒碰的舊信的人在重新辨認封口的印記。他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語調卻像當年督軍時一樣清晰:“殿下瘦了,但站姿沒變。”
“柳大人也沒怎麼變。”
“老了。頭髮白了。”柳長風沒有寒暄,目光在衛昭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移開,“末將是應五縣聯盟之邀來的。他們說武陵縣被鐵鷹軍滲透了。末將來的時候,不知道對面是殿下。知道了,也不會改變末將的立場。”
“你的立場是什麼?”
“守住南越腹地的邊界。”柳長風的聲音不高不低,“五縣聯盟的人不是鐵鷹軍的敵人,也不是安王的人。他們只是想保住自己還能管事的範圍。如果他們覺得鐵鷹軍會一步步把他們吞掉,他們會全力抵抗。到時候不只是八百人攔路,整個南越腹地都會變成戰場。”
“鐵鷹軍沒有吞併南越的計劃。”
“但你們的路在往南修。你們的商隊在往南走。你們的地盤在往南擴。對於五縣聯盟的人來說,這就是吞併。”柳長風說完,停了一下,“殿下今天來,是來勸末將撤兵的,還是來告訴末將你己經不是當年那個跟末將學兵法的殿下了?”
“都不是。”
“那是什麼?”
“是來確認一件事——如果鐵鷹軍和五縣聯盟真的在戰場上碰上了,柳大人會不會親自站到陣前去?”
柳長風沉默了一會兒,像在體會那句話的重量:“如果五縣聯盟要末將站在陣前,末將會站在陣前。但末將不會主動下令攻擊鐵鷹軍的人。你們紮營不攻,末將也不會下令驅趕。這道路障,末將不會主動拆除。如果你們要拆,末將會守著。”
他說完之後,轉身沿土路走迴路障方向,穿過柵欄的縫隙,消失在午後的陰影裡。那面白旗被帶走了,空地上重新只剩下風和被踩實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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