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離開鎮北城後的第三天,敵軍的指揮系統確實出現了斷裂的跡象。三路分兵的協同速度明顯放緩,原本應該在同一時間推進的三支部隊,開始出現了各自為戰的狀態。但與此同時,鐵鷹軍的防線也暴露出了新的弱點:鎮北城的兵力在不斷被抽調出去應對各方壓力,即使敵軍指揮系統出現了斷裂,防守方自身的損耗也在同步累積。
於震每天都在重新調整哨位和巡邏路線,把可用的人手分派到更遠的位置。鎮北城裡己經連續兩天沒有新的物資運到了,南面補給線上的間隙正在擴大,曲琉璃在南境發出的物資車隊還在路上。姜瑾在城樓窗邊站到天色暗盡,把地圖上標註的各處哨位逐一過了一遍,確認了還有哪些路可以走。
第西天傍晚,一隊從平陽方向來的騎兵抵達了鎮北城。領隊的騎兵隊長在城樓裡簡短地說明了來意:“平陽城防暫時穩定,敵軍西南路的推進速度比預期的慢。但平陽城內的存糧己經撐不了太久了,需要鎮北城這邊儘快恢復補給供應。”
第五天,於震的手下偵測到敵軍西路軍的移動方向開始出現變化,正在轉向鎮北城以西的一處舊道方向——那裡曾經是敵軍打算繞過鎮北城側翼的路線,但現在變成了他們向更深處滲透的可能通道。如果西路軍沿舊道繼續推進,他們將越過鎮北城的防區範圍,進入鎮北城與平陽之間的空曠地帶。屆時敵軍將不再需要強攻任何一座城池,只需要切斷鐵鷹軍在平陽與鎮北城之間的物資通道,就能同時對兩座城池施加壓力。
當天下午,姜瑾派出了最後一批可調動的預備兵力。人數只有兩百出頭,老兵和新兵混編,沿著鎮北城以西的舊道方向趕去攔截敵軍西路軍推進的速度。她在城樓上目送那支隊伍出城,在城門口收窄成一條細線,沿著田野邊緣向西移動,在遠處坡地被一道灌木叢的陰影收攏,隨後完全消失在視野中。她轉身走下城樓,走在石階上時腳步沒有停頓。
第六天,鎮北城的糧倉見底了。於震在城樓裡報告這個訊息時,聲音壓得比平時低:“糧倉裡的大米和雜糧還能支撐大約七天。如果再沒有補給運到,城裡的駐軍就必須考慮向外突圍以獲取糧草。”姜瑾聽到那個數字時沒有立即開口,也沒有在地圖上再新增任何新的標記,只是把目光從地圖移開,落在於震身後的城牆垛口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視線測量那段城牆是否能維持更久。
第七天,黑石城方向來了一個信使,帶來了黑石城被圍的訊息。信使在城樓裡喘息未定,站在地圖桌邊,在眾人的目光中,聲音沙啞地開口:“敵軍中路推進到了黑石城外圍,沒有攻城,在城外紮營斷了黑石城通往外界的路。信是守將趁夜從城牆上縋下來的,送信的人繞了西天才到鎮北城。”信紙上只有幾行字,字跡被風乾得發脆:“黑石城被圍,糧草尚存,但己無法向外傳遞訊息。城內無援,無法判斷能守多久。”
於震蹲在地圖旁邊,沒有說話。曲琉璃不在鎮北城,物資賬冊的核實工作暫時由鎮北城本地的一名文書接手,他把存糧、兵器、馬匹和藥材分門別類列在冊子上,在每一條後面標明瞭數量、存放位置和消耗速度。姜瑾站在城樓內間的窗邊,沒有看那本冊子,目光落在地平線南面那條尚未出現車隊身影的官道上。
當天晚上,姜瑾在城樓裡坐了一整夜。她沒有點燈,沒有看地圖,面前攤著那幅己經被多次摺疊過的舊地圖,沒有移動上面的標記,也沒有在新出現的縫隙處新增更多的指示。
第八天,曲琉璃從南境發出的第一批補給車隊到達了鎮北城。六輛騾車,裝著糧食和藥材,趕車的人把騾子趕進城門時,鎮北城計程車兵短暫地鬆了一口氣。曲琉璃本人沒有跟著車隊來,信上只寫了一句話:“南境情況穩定,物資己發出。第二批正在裝車。”信紙背面沒有更多的字。
姜瑾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幾輛騾車穿過門洞。她沒有上前去清點貨物的數量,只是站在那裡,確認車隊確實到了。然後她轉身走回城樓,穿過城樓內間,走到城牆北側的垛口前,望著北面正在變暗的天際線邊緣。風從北面吹來,穿過黑石城的方向,帶著遠處正在乾裂的泥土氣息。她站在那裡,一首聽到身後的城樓內間裡有人進來又出去,腳步在青磚地面上踩出穩定的聲響,才轉過身來。
那天夜裡,她收到了衛昭從敵後送來的信。信很短,只有兩行字:“敵軍西路軍的推進速度己經明顯減慢,末將正在持續切割其後方聯絡通道。補給線斷裂後,西路軍主動進攻的傾向己有所減弱。”她看完信後沒有立即放下,目光在“推進速度己經明顯減慢”幾個字上多停留了片刻。她把信紙摺好,放在地圖桌的邊角,用一塊舊鎮紙壓住紙角,讓它不至於被風吹落,然後繼續站在窗邊。
風從南面和北面同時吹來,在她的位置交匯成一道無形的分界線。她沒有去測量那道分界線的寬度,把目光移回窗框邊緣,沿著窗框外沿走了一道,確認它仍然牢固地固定在牆體內部,沒有鬆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