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軍的指揮在第十天做出了回應，但回應的方式超出了所有人的預判。他們沒有從正面推進，也沒有試圖突破鎮北城防線，而是在連續兩日停止移動後，從原駐紮地兵分三路：一路留在原地牽制鎮北城方向的鐵鷹軍主力，一路向東繞行試圖繞過鎮北城的側翼，另一路向西南方向推進，首撲平陽以北的防區。
訊息是從兩個方向同時送到的。一個是於震派出的斥候，從鎮北城以北方向折返；另一個是平陽方向送來的信使，由平陽城守將派出，信是在敵軍越過鎮北城以西的邊界後不久發出的。兩封信幾乎是同時抵達的——在鎮北城城樓的石桌上並排放著。姜瑾站在石桌前，左手邊是鎮北城以北的戰報，右手邊是平陽方向的告急信。
於震沒有廢話，把目光從兩封信上移開，望向城樓北面的田野：“分三路推進。一路牽制鎮北城的主力，一路繞過側翼，一路首撲平陽。分兵之後，任何一路的兵力都不足以單獨攻下一座城，但三路同時動，我們就沒有足夠的兵力同時攔截三路。”他皺了皺眉，“末將建議，集中兵力攔截西南方向的那一路。平陽的守軍數量有限，如果那一路真的到了平陽城下，平陽守不住。”
“如果把平陽方向的兵力集中去攔截西南路，繞過側翼的那一路就會從鎮北城後方切進來，切斷黑石城與鎮北城之間的聯絡，到時候鎮北城也會變成一座孤城。”
姜瑾站在兩封信之間，目光分別落在兩個方向的地平線上，像在同時測量兩段正在形成的距離：“東路軍己經截住了，西路軍和主力是太子手裡還能用的兵。如果西南方向的那一路和繞過側翼的那一路同時推進，說明對方的指揮己經知道了鐵鷹軍的兵力分佈。他們在利用兵力優勢把鐵鷹軍的防線拉薄，等到某一處被壓到極限，再從側面切進去。”
“他們的指揮至少有一半是對的。他們的兵力確實比鐵鷹軍多，但他們的補給線沒有他們的行軍速度快。分兵三路之後，每一路的糧草消耗都會比合在一起時更大。如果鐵鷹軍能在其中一路的補給線被切斷之前守住平陽，另外兩路的速度就會慢下來。等他們的速度慢下來之後，分兵三路的優勢就會變成劣勢。”
當天下午，姜瑾從鎮北城向平陽方向派出了第一批增援。人數不多，兩百騎兵，在於震的安排下以小隊為單位分批出發，每批間隔一段時間，不在同一時間透過同一路段。她站在城樓上看著騎兵們逐漸走遠，馬蹄聲在午後乾燥的空氣中逐漸減弱。風從西南方向吹來，吹動了她肩甲邊緣己經乾透的泥漬。
就在她準備轉身走回城樓內間時，北面的哨位上傳來一陣響動——有人正沿著城牆跑動，靴子踩過城磚的聲響在午後的日光中急促而清晰。一名斥候從城樓北側的石階跑上來，在石階頂端站定後，迅速報告了情況：“敵軍分兵中的東路軍，開始向鎮北城方向移動了，人數大約兩千。不是全力推進，是緩慢地、反覆試探防線厚度的那種移動方式。”
衛昭在當天傍晚趕到了鎮北城。他走進城樓時，肩甲上落了一層細密的塵土，像是從城外駐防營地騎馬趕了一段不短的路。他站在地圖前，目光沿著敵軍三路推進的路線逐一掃過：“東路軍在反覆試探鎮北城的防線厚度，他們在確認鎮北城的守軍是否己經被調走了一部分。如果這兩路繼續這樣往前推，鎮北城的防線就會被撕開一道口子。分兵三路的優勢就會真正開始發揮作用。”
“那就在他們的補給線被切斷之前，先切斷他們和後方指揮之間的聯絡。”
“末將可以帶一支小隊向西迂迴，從後方截斷敵軍向西的退路。截斷之後，對方指揮的指令就無法及時傳達到各路的營地，三路之間的協同就會慢下來。”姜瑾的聲音不高不低，“等到指揮指令的傳遞出現延遲，分兵三路的優勢就會逐漸喪失。”
當天夜裡，衛昭帶著一支小隊出發了。隊伍從鎮北城西側城門無聲出城，沿著城牆外圍的陰影向西側迂迴，穿過了沒有被敵軍覆蓋的區域，消失在夜色深處。馬蹄聲在出城後不久逐漸減弱、分散、融入風穿過田野的聲響中，無法再被單獨辨認出來。姜瑾站在城樓窗邊，看著隊伍消失在夜色中，沒有立刻轉身離開。她多站了片刻，像在確認那道聲響完全融入夜風后，才走回桌邊坐下。
第二天天亮時，於震從城外回來的斥候帶回的訊息證實了衛昭的計劃己經產生了效果：敵軍的傳令兵在透過鎮北城以西的道路時，沒有找到正常的傳遞路線，繞道走了一段舊路才繞過封鎖區域。傳令兵沒有到達預定目的地，無法確認具體延誤了多長時間，但在到達之後，其中一支敵軍部隊的移動方向沒有及時調整，轉向的動作也比預定慢了約半個時辰。半個時辰的差距不會立即改變戰場形勢，但它意味著敵軍的指揮系統己經出現了斷裂——哪怕只是一道細小的裂痕，也足以改變接下來的推進節奏。
姜瑾在城樓內間坐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城牆邊。風從北面吹來，穿過城牆根下己經被翻鬆過的舊土，把她腳邊一小片乾裂的泥塊吹落到了牆根外側的淺溝裡。她看著那片泥塊在牆根外側翻了半圈，落進淺溝底部的浮土中，被溝底的細塵覆蓋了一半。半個時辰的延遲，正在沿著敵軍三路分兵之間的空隙延伸，一條細長的、正在被壓實的路，從鎮北城開始，向西側延伸，經過那支被延誤的部隊營地邊緣，持續向更遠處的方向伸展過去。她無法看到那道裂縫的具體走向，但風正在帶著那道裂縫邊緣的細碎塵土，吹向她正在站立的位置，而她腳下的土還沒有完全乾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