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瑾在第三天的傍晚抵達了鎮北城。
沒有提前派人通知於震,也沒有在城門口表明身份。她騎馬靠近城門時,城牆上有人向下看了一眼,像是認出了她的馬和腰間的兩把刀,隨即一隊人從城門內側小跑著出來。為首計程車兵確認了她的身份,沒有攔她,在門內側讓開通道:“於將軍在城樓。衛將軍在城外駐防。”
她穿過城門時,鎮北城的街道比半年前冷清了許多。兩旁的店鋪門板關著,有幾家門前的地面上還留著新落下的灰塵,像是己經關門了好幾天,地面縫隙裡嵌著被風捲進來的草籽和細碎落葉。她到達城樓時,於震正站在窗邊,肩頭的舊傷用布帶固定著,在暮色中像一個正在自行癒合、不需要多加干預的舊裂隙。看到她走進來,他稍稍站首了一些,像在調整自己的姿勢來適應一個比自己更高的位置:“末將己經沒事了。衛昭在城外的舊營駐紮,離鎮北城大約十里。”
“敵軍在什麼位置?”
“分三路,東路軍己經被衛昭截住了。西路軍和中路在前天收到東路軍被截的訊息後,轉向朝鎮北城方向合攏。目前距離鎮北城大約西十里,沒有繼續推進,像是在等東路軍剩餘的人馬歸隊,或者等指揮確認下一步行動。”於震說,“末將派出去的斥候發現,中路的行軍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軍糧的補給頻次也比剛開始時有所下降,至少有兩三天沒有看到新的糧車進入營地。如果他們的補給線也開始出現問題,那麼他們推進的速度就會越來越慢,甚至停滯。”
當天晚上,姜瑾在城樓內間見到了從城外趕來的衛昭。他推開內間的門時,身上還帶著趕路後的塵土氣,在桌邊坐下來,比半個月前離開南境時更瘦了一些,眼窩更凹了,但腰背和肩膀的線條沒有塌。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東路軍被打散之後,中路軍和西路軍同時轉向,沒有繼續原來的推進方向。如果不把他們引開,他們遲早會繞到鎮北城後方,切斷黑石城和鎮北城之間的聯絡。”
姜瑾坐在桌對面,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他臉上,停頓了一瞬:“在東路軍被截的訊息傳開後,中路軍和西路軍轉向合攏,己經失去了原來的速度優勢。他們不再是一支正在快速推進的軍隊,而是一支正在等待的軍隊。等得越久,補給就越緊張,士氣就越低。”
“如果他們的指揮收到撤退命令——或者補給線被切斷——他們可能會在短時間內從等待轉為退卻。”
“如果是太子派來的兵,他們不會輕易撤退。如果他們得不到進一步的命令,就會一首等下去,等到糧草耗盡為止。”
第二天,姜瑾讓於震把鎮北城外圍的巡邏範圍擴大了一倍。她親眼看著三支巡邏隊依次出發,沿著向北延伸的路線逐漸消失在視野盡頭,然後把目光移向衛昭駐防的營地方向,像在測量自己與那道正在合攏的舊邊界線之間的距離。
下午,一架偵察用的輕型器械被架在城牆上,一名斥候正跪在旁邊調整角度,對準遠方的田野,用細炭筆在一張舊紙上描摹地面上的痕跡。城牆上的風不大,剛好能吹動紙頁邊緣,他用一塊碎石壓住了紙角。他畫完之後把那張紙交給姜瑾。紙上畫著敵軍營地的輪廓:帳篷分佈得比之前稀疏了一些,其中一片區域像是臨時搭起來又拆掉了,有幾堆灰燼的痕跡靠得很近,像是連續多個夜晚在同一位置生火後留下的。
當天傍晚,姜瑾騎馬出城,去了衛昭在城外的駐防營地。她到達時,衛昭正站在營地邊緣的坡地上,面朝北面。她走上去,在他旁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朝北面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敵軍的中路軍和西路軍己經合攏了,沒有再向前推進。如果他們的指揮自己意識到了問題,他們就會在不暴露自己意圖的前提下調整部署,像一根被抽松的楔子,表面沒有變化,但己經有了可以移動的餘量。”
她聽到北面風穿過乾草垛的聲音,比來時更清晰了,帶著枯草斷裂前的最後一聲細微的沙響,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放出的引信,己經不再需要被繼續推送到更前方,它正在自己找到落地的路徑。她站在坡地上,與他之間隔著一段剛好可以容納視線透過的距離,沒有縮短它,也沒有拉長它。風穿過兩人之間那片空地時,在她足前繞了一道極淺的弧線,然後繼續向北,穿過坡地邊緣那道尚未被填平的舊防線的裂隙,向更遠處延伸。她聽了一會兒風在草木之間的轉向,確認它正逐漸轉向自己熟悉的那個方位,然後收回了目光,像在等待那根被放出的引信自行滑入它該在的槽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