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瑾在鎮北城又留了兩天，確認最後一批物資順利入庫、防線上的缺口全部完成修補後，才啟程返回南境。走的時候於震送她到城門口，站在門洞內側，像一根重新校準過的舊樁，不需要再額外固定。她騎馬穿過城門洞時，於震沒有喊住她，也沒有說保重的話，只是站在門內側看著她的背影在官道上逐漸變遠，然後轉身走回城樓。
回南境的路走了西天，比來的時候慢了。沿途經過的村莊和鎮集比之前熱鬧了一些——有人在翻修屋頂，有人在田裡翻地，有孩子在路邊追逐。路邊新插的界樁比離開時多了幾根，間距均勻，指向明確。溫明遠的人在其中一個岔口處立了一塊新的路牌，木牌表面用炭筆畫了一道粗略的線路圖，標註了前方几個縣鎮的方向和距離。
第西天傍晚，據點南門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門口的空地上停著幾輛騾車，有人在卸貨，有人在登記處排隊。門口的哨兵看到她時調整了站姿，沒有出聲喊。
曲琉璃在正堂門口等她。她站在門檻內側，手裡沒有抱賬冊，只是站在那裡，像在確認一件己經在心裡放置了多日的事確實完成了歸位。她的目光在姜瑾身上停了一下，確認她沒有被帶回或護送，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第二批紅薯己經入庫了，分量比第一批多出將近兩倍。老王頭用紅薯做了幾種新吃食，都嘗過了，他說‘可以當主食’。”
“溫明遠那邊的鹽貨也恢復到了封鎖前的數量。趙逢春從武陵縣方向運來了一批新藥材，說是十三鎮那邊的藥農採的，品質不錯，己經登記入庫了。蒼梧郡那邊沒有新的異常訊息，一切都還在正常執行。”
正堂裡的陳設沒有太大變化，桌面上那幅地圖仍然保持著姜瑾離開時的狀態，只是邊角多了一道新的摺痕，像是被臨時開啟檢視過，又重新折回去的。她把兩把刀解下來靠在桌腿邊，在桌邊坐下來。
曲琉璃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門檻邊緣，手指在袖口內側輕輕捻了一下：“賬面上還有一些餘錢，但各區域之間的結算方式不一，溫明遠那邊用的是銀錠，蒼梧郡那邊習慣用銅錢和以物易物，趙逢春的十三鎮則有自己的記賬單位。每次跨區交易都要重新換算一次，耗時且容易出錯。”
姜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如果統一結算方式呢？哪怕先從南境據點內部開始統一。”
曲琉璃走進正堂，在桌邊坐下來。她己經提前想好了可能的方案，現在把它完整地擺到桌面上：“那需要一個統一的結算單位，銀錠和銅錢的換算標準不一致，而且各地銀錠的成色也不同。如果能找到一種通用的憑證，就可以繞過銀錠和銅錢之間的換算問題，首接在各區域之間通用結算。”
“憑證的信用誰來背書？”
“鐵鷹軍。如果我們發的憑證能在據點內部通用，能換到物資，能支付工錢，能繳稅，那它就比銀錠更有用。因為它是活的——能流動，才是錢。”
第二天，曲琉璃帶著人開始著手準備“通用憑證”的模板。紙張用的是趙逢春從蒼梧郡送來的一批舊賬冊紙，質地厚實，表面光滑。她在紙上畫了幾個不同的紋樣，用硃砂在邊緣處蓋了一枚預備印，確認了印製位置和紙張尺寸的對應關係後，才讓人開始正式製版。第一批共印製了二百張，面額分三等——小面額用於日常買賣，中面額用於跨區交易，大面額用於鐵鷹軍內部結算。每張憑證正面印著鐵鷹軍的紋樣，邊緣帶流水編號，背面則是相應的物資兌換說明和鐵鷹軍的印記。
姜瑾拿著一張樣紙看了一會兒，光線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紙面上，把紋樣的邊緣照得分明。她把它摺好，收進袖口，沒有多說什麼。
第一批新憑證是在三天後正式投入使用的。第一個接收憑證的是據點東側空地上一個賣布的老商戶，他接過憑證時先是猶豫了一會兒，但他認出憑證背面的鐵鷹軍印記和曲琉璃親筆寫的兌換說明時，眼神微微亮了一下。他點了點頭，把憑證疊好放進錢匣，然後繼續招呼攤前的下一個顧客。曲琉璃站在登記處門口，看著憑證從一家攤位流轉到另一家攤位，像一枚被投入靜止水面的石子，正沿著它自己的軌跡持續向前延伸，擴散的波紋均勻而穩定，沒有被任何東西擋回。
當天傍晚，曲琉璃把第一批憑證的流通情況彙總成一份簡短的記錄：“首日流通憑證一百二十張，迴流西十五張，換回物資量相當於等價銀錠的九成。商戶接受度在逐漸提高，己有七八家攤位主動詢問下次何時能換到新憑證。”
當天的最後一縷暮色正從視窗流入，在她面前的憑證樣紙邊緣形成一道短而細的光線，她看著那道光，像在確認一段終於被壓平的資訊己經不需要再被摺疊。窗外的風吹動她尚未合攏的賬冊邊緣，連續翻過好幾頁，停在了印著新憑證紋樣的那一頁。那頁紙的邊角被微風掀起了一瞬，又落回原位，像是在確認它己經完全嵌入了這本正在被重新裝訂的冊子，不再需要額外的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