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憑證發行後的第五天,曲琉璃在正堂裡鋪開了一幅新畫好的南越鹽業分佈圖。圖是顧衍之根據溫明遠提供的資料和趙逢春的補充資訊繪製的,標註了南越境內主要鹽井的位置、產量估算和運輸路線。
曲琉璃站在圖前,翻開她剛整理完的那本鹽業冊,翻到最新一頁,將南越境內主要鹽井的位置、每條運輸路線的通道成本和通行時間逐一念給姜瑾聽:“南越境內目前有三處主要鹽井,其中兩處在廣元縣境內,由溫明遠的人管理。十三鎮的趙逢春那邊也有一處,產量較小,但靠近水路,運輸成本更低。三處鹽井加起來的產量,勉強能夠滿足南境據點、蒼梧郡和十三鎮的需求。如果鐵鷹軍要在南境持續擴張,鹽的供應就必須納入統一管理。”
“溫明遠知道我們在梳理鹽井的資訊嗎?”
“他自己問過這件事。上次派人來送鹽的時候,他特意讓押貨的人帶了一句話——‘如果鐵鷹軍要管鹽,溫家願意把鹽井的賬目交出來,但條件是溫家繼續負責鹽井的日常維護和人力排程。’他把這個條件放在臺面上,表明廣元縣的鹽井願意與鐵鷹軍合作,但合作的方式需要由雙方協商確定。”
姜瑾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沿著地圖上那條貫穿南境的鹽運路線移動:“告訴他,鹽井的產權仍然歸溫家所有,但鹽的定價和分配權歸鐵鷹軍統一管理。如果廣元縣的鹽井按照鐵鷹軍的標準生產、定價和銷售,鐵鷹軍會在鹽運通道的維護和沿途駐軍的保護上給予廣元縣優先保障,並且允許溫家使用新發行的通用憑證進行鹽貨結算和交易。”
第二天,曲琉璃把姜瑾的答覆謄寫成一份正式文書,蓋上鐵鷹軍的印記,派人送往廣元縣。送信的人當天出發,兩天後返回,帶回了溫明遠的回覆——溫明遠同意了。信上說,他會在三天內把鹽井的產量賬目和人員名單整理好,送到據點來。
三天後,溫明遠的人如約抵達。來的是一箇中年管事,身材敦實,穿一件灰藍色短褂,說話的時候目光低垂。他身後跟著兩輛騾車,車上各裝著一隻上了鎖的木箱。他把一隻木箱從車上卸下來,開啟鎖,裡面整齊碼放著一摞摞用線繩紮好的賬冊。管事從中抽出一本翻了翻,確認了它的內容後把賬冊遞向曲琉璃:“這是近三年的鹽井產量和銷售記錄。溫先生說,鹽井的日常維護人員和運鹽的腳伕名單也附在最後一冊裡了。”
曲琉璃接過那摞賬冊,翻開看了一眼,字跡工整,日期連貫,記錄很細,有些地方還附了經辦人的簽名。她合上冊子,放進登記處內側的木架上。
當天下午,姜瑾去了據點東側空地上那個賣鹽的攤位。攤主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在攤位前整理鹽袋,把新到的鹽塊按大小和成色分類擺放,分門別類,擺放得整齊有序。他看到姜瑾走過來,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姜瑾停下來,沒有檢視鹽袋,也沒有急著開口,先看了看攤位上的鹽塊分類,目光在那些被按成色和體積分別碼放的鹽塊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這批鹽是從廣元縣運過來的嗎?”
“是。昨天剛到。”
“價格跟之前一樣嗎?”
“這次便宜了一點。”攤主說,“送鹽的人說,以後鹽價按鐵鷹軍定的規矩走,不會隨便漲了。攤主沒有再說話。他把那袋鹽放回原處,拿起下一袋,開始檢查袋口的封扎是否完好。”
第三天,第一批按新定價標準售出的鹽,在據點東側的空地上完成了交易。買家是一個從蒼梧郡來的布商,他付給攤主的是一張鐵鷹軍新發的通用憑證,面額不大,剛好夠買下三塊鹽。攤主接過憑證,確認了印記和編號後收進錢匣。整個交易過程簡短而順暢,攤主清點過憑證和鹽貨後,兩人各自收好憑證和鹽包,離開了攤位。
曲琉璃在登記處門口看到了這一幕,她沒有走過去,在門檻內側站了片刻,看著那筆交易完成後雙方各自收好憑證和鹽包,然後轉身走回屋內,翻開那本新鹽業賬冊,在“今日售出”一欄記下了一筆。窗外仍有商販在空地上收攤,她的筆尖沿著紙面平穩地移動,首到那行字被完整地記錄在冊頁上,才放下筆,合上冊子,像在確認一段己經被寫入賬頁的資訊,不需要再被反覆開啟。
當天晚上,姜瑾在正堂裡重新看了一遍那幅鹽業分佈圖,沿著地圖上從廣元縣延伸到南境據點的那條運輸路線,與武陵縣通道和蒼梧郡商路匯合後,形成了一條從產區到消費地之間連續不斷的流通路徑,與另一條向北延伸的路線在途中的節點處交匯。她看著那道交匯點被標記後的位置,然後摺好地圖,放回牆角的木架上。那條線在日光的映照下安靜地鋪展著,像一道己經被完全注滿的舊河床,只需要保持現在的流動速度,讓它繼續延伸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