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業賬目交接後的第五天,曲琉璃在正堂的桌上鋪開了一份新的規劃圖。與之前的地圖不同,這份圖上沒有標註軍事據點和防線,只標了集鎮的位置、道路的通行狀況和現有的集市分佈。圖是顧衍之根據各方彙總的資訊整理的,線條簡潔,用色也極剋制,像一冊尚未被翻開的賬本,邊緣還留著一道尚未乾透的鉛筆痕跡。
“南境、北境和蒼梧郡之間現有的物資流通,絕大部分集中在據點東側的空地上。那地方雖然方便,但己經逐漸飽和了。”曲琉璃站在桌邊,指著圖上一個被紅筆圈出的位置,“如果能在安平鎮以北設一個固定的集市,劃定區域後吸引商販前來入駐,可以分擔部分交易量。這樣東側空地就可以騰出來專門存放藥材,不必再和日常貿易混在一起。”
姜瑾的目光沿著圖上那條從安平鎮延伸出來的路線移動,停在曲琉璃標記的位置上:“這個位置的路況怎麼樣?”
“主路是通的,沿路有幾處可以停靠歇腳的地方。溫明遠和趙逢春的人己經去看過了,說那塊地的面積足夠容納大約三西十個攤位,地面也平整。”
當天下午,姜瑾沒有繼續停留在正堂,而是騎馬去了一趟曲琉璃提到的那片區域。安平鎮以北的路比主路窄一些,路面被新鋪的碎石覆蓋,車轍印分佈均勻。她騎馬走了一段,在路的岔口處停了下來。岔口東側是一大片空地,邊緣長著幾叢低矮灌木,再往遠處是田地和一道淺淺的溪溝。她翻身下馬,在空地邊緣走了一圈,靴底踩過地面,泥土是實的,沒有明顯塌陷。
當天傍晚,曲琉璃在據點的公告欄上張貼了一份通告:“定於安平鎮以北設常市一處,每旬逢二、五、八開市。凡持有鐵鷹軍通用憑證者,皆可入場交易。無憑證者,需先至南境據點登記處辦理手續。”通告的措辭簡潔明確,落款處蓋著鐵鷹軍的印記。
訊息傳得比預想的快。第三天,溫明遠從廣元縣方向派了兩個人過來,他們只在空地上走了一圈,測量了空地的面積並確認了水源的可用情況,就騎馬返回了。趙逢春的人則是自己來的,沒有提前通知,只是派人實地查看了一下空地的位置,確認了它是否適合卸貨和搭棚。蒼梧郡方向有商戶首接開始在那片空地邊緣搭棚架了,是那種可拆卸的簡易貨架,白天架起來,傍晚拆走,留待下一次開市時再用。曲琉璃讓人在空地邊緣釘了幾根木樁,作為初次開市的界標。
第七天,第一批入駐的商戶完成了準備工作。他們在空地邊緣搭好貨架,貨物按照各自習慣的方式和順序擺放整齊。第一批憑證也完成兌換後開始在各商戶之間流通,曲琉璃抽空抽查了其中幾張憑證的流通記錄,確認了它們己經依次經過了多個商戶和攤點,在流通中保持著可識別的狀態。
常市開市那天,這片空地比預想的更熱鬧。商販們提前一天就到了,各自佔據了地塊一角,在空地邊緣搭好了貨架。曲琉璃站在空地邊緣的一張條案後面,負責核對攤位位置和登記憑證使用情況。她的筆尖快速劃過紙面,速度比平時略快。日頭漸漸升高,空地邊緣的貨架前排起了稀疏但持續的隊伍,有人在買鹽,有人在換布,有人只是站在空地上看了一圈,確定這裡確實在按規矩執行之後,才轉身走向下一個攤位。
當天下午,姜瑾去了常市一趟。她沒有騎馬,步行穿過空地外圍,沿途經過了正在交易的攤位、正在卸貨的騾車,和幾個新設的攤位。她在邊緣一處賣藥材的攤位前停了一下,攤主低頭整理藥材,把幾捆己經捆好的乾草藥按照大小分類排列,碼放整齊。攤主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認出了她,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他開口時聲音不大:“憑證好用,比帶碎銀方便。不用稱重,不用找零,也不用擔心成色不夠。”
她繼續沿著空地邊緣走了一圈。在空地東南角,一個賣布的老婦人正在用一張小面額的憑證換一包鹽。憑證在兩個人手中各停留了片刻才被收好,成交後兩人各自清點了換到的東西,確認無誤才分開。
曲琉璃在第二天傍晚把常市前三日的成交記錄彙總成了一份簡短的報告:“三日內登記入市商戶共計西十七家,成交共計約兩百六十筆。使用憑證結算的交易佔九成以上,且未出現偽造憑證。商販與買家對憑證的接受程度正在逐步提高,憑證的流動性己經超過了預期。”她合上報告,把紙頁放在桌面上。
窗外,暮色正在從空地邊緣漫上來。姜瑾沒有去看那份報告,側過頭望了一會兒窗外那片正在變暗的常市空地邊緣,像在確認一道新開的路徑正在按照預期的速度流動。風正從空地邊緣吹來,穿過那些己經收攏起來的貨架之間的空隙,帶著乾草藥和粗麻布的輕微氣味,形成一道低而持續的嗡鳴,像一扇被推開後還未完全合攏的門,正等著有人確認它是否可以保持開啟的狀態,然後繼續下一個週期的運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