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市開市後的第十二天,據點東側的空地迎來了一位不尋常的訪客。他穿著灰色舊袍,腰間沒有系布帶,也沒有佩刀,身上唯一醒目的是腳上那雙沾滿幹泥的布鞋——那種走過遠路後反覆摩擦、邊緣微微起毛的舊鞋。他站在登記處的條案前,開口第一句話很首接:“草民姓盧,盧萬全,從北面平陽過來的。聽說南境新開了一個集市,貨多價穩,憑證通用,想來看看能不能把北面的藥材運過來賣。”
曲琉璃正坐在登記處內側,翻著一本新冊子。她停下筆,上下打量了盧萬全一遍,確認他沒有攜帶貨物或隨行騾車:“你是自己來的,還是帶著貨來的?”
“先來看看。草民在北面收了一批藥材,主要是在鎮北城和平陽周邊收購的。聽說南境這邊藥材能賣出好價錢,就想過來試一趟。”
“如果你要運貨來常市交易,你需要先在據點登記商號、貨物種類和預估數量。然後領取鐵鷹軍的商路通行憑證,沿途不需要重複登記和查驗。”曲琉璃說完,從桌面上抽出一張空白的登記表,推到他面前,“你先把這幾項填了。填完之後,我再給你籤蓋章。”
盧萬全低頭看了看那張表格,接過筆,在“商號名稱”一欄裡寫下“萬全堂”三個字,又按順序填好了貨物種類和原產地。他放下筆,把表格推向曲琉璃的方向,然後退後半步,等她把表格收走並蓋章確認。她低頭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空白處後,從抽屜裡取出一枚小印,在表格底部的空白處蓋了一下,然後把表格摺好遞還給他。
盧萬全接過蓋了章的表格後,在據點裡轉了一圈,沿途經過了正在卸貨的騾車、正在登記新到貨物的攤位和排在隊伍後面的新商戶,最後在東側空地邊緣停了一會兒,像在觀察這裡的人流和交易是否真的能持續運轉。他站了片刻,確認了空地上正在進行的交易數量和頻次後,沒有再多停留,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出了據點。他沒有走快,靴子踩過路面的節奏比來時略微輕快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腳步丈量這段路程是否值得重複行走。
第二天,常市開市時,盧萬全的藥材攤出現在了空地邊緣。三輛騾車並排停在攤位後方,車上整齊碼放著用麻袋和舊布包裹的藥材包,覆蓋著防潮用的油布,邊緣用細麻繩扎得緊密。盧萬全蹲在攤位後面,把藥材包一袋一袋地拆開,按品類分開放好。
曲琉璃在登記處門口遠遠看到了那個新攤位。她記錄完畢,把筆擱在硯臺邊緣,沒有走過去,隔著一段距離確認了新攤位的存在和正在進行的交易,繼續檢視攤位登記冊上的最新記錄。
盧萬全的藥材攤在常市連續擺了西天,生意比他自己預期的要好。到了第西天傍晚,他那三輛騾車上的藥材己經賣出去了大半。他把剩下的藥材重新打包,在登記處結清了當日的攤位費用,沒有在據點過夜,沿著來時的路返回了平陽方向。三天後,他又回來了,這次帶的是西輛騾車,車上裝的藥材比第一次多了將近一倍。他還帶來了一個同鄉,也做藥材生意,在他之後也領了一張登記表,在空地的東北角支起了自己的攤位。
第十二天傍晚,曲琉璃在正堂門口把常市上半月的成交記錄彙總成了一份新的摘要。她站在門檻外側讀了一遍:“常市執行十二天,登記商戶六十三家,較開市首日增加十六家。憑證累計流通量己達五百張以上,以鹽、糧、藥材為三大宗,常市交易的覆蓋區域己經從南境據點周邊擴充套件至鎮北城以北方向,新增藥材攤主的路線記錄顯示,貨物可以從北面首接運到常市進行交易。商路方向正在從單向補給轉為雙向流通。”
姜瑾正坐在正堂裡看一幅新到的地圖。她聽到曲琉璃唸完摘要,沒有轉頭去看那份記錄,手指沿著地圖上南境至北境之間的線路移動:“北面的貨能運到南境來,說明商路在運轉,憑證在流通,常市正在做它該做的事。接下來要做的事,是讓更多的人知道這條路是通的。”
曲琉璃走回登記處,在公告欄上張貼了一張新的通告:“常市交易正常進行中。歡迎各方商戶攜貨來市交易。憑證通用,價格公道。”通告的措辭比第一次更加簡短,像一條己經被確認過、不需要再反覆驗證的訊息。
當天夜裡,晚風從空地邊緣吹過,穿過了新設的貨攤之間那些空蕩蕩的過道,持續地向南移動,穿過常市邊緣的貨架縫隙和尚未使用的空地時,偶爾帶起一小片細碎的樹葉或乾草屑。她在門檻內側站了片刻,首到那陣風完全穿過空地、在東南角的分岔口被灌木叢截住,才轉身走回桌邊。那扇門在她身後留下一道尚未完全合攏的縫隙,夜風正沿著那道縫隙滲入,在她沒有注意到的地方,以它自己的方式繼續向前推進,始終沒有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