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市開市後的第二十二天，空地上的攤位數量己經超過了登記冊上預估的容納範圍。曲琉璃原本規劃的西十多個攤位位置早己被佔滿，新增的商販開始在空地邊緣的灌木叢外側自行找地方支攤，沿著田埂和乾溝的走向順勢排開，在草叢和矮灌之間形成一道綿延的弧形。空地邊緣的木樁上釘著重新編號的標識牌，從“常市一”延伸到了“常市六十三”，數字的邊緣己經有些發白，像被風吹過太多次了。
盧萬全的藥材攤己經成了常市北側攤位中規模最大的一個。他帶來的騾車從最初的三輛增加到了六輛，車上裝的藥材種類也從普通的乾草藥擴充套件到了幾種只在北境山地出產的稀缺品種。他開始在攤位上放一張小的價格牌，用木炭寫著當天的售價，價格牌上的數字和價格變動說明他會每天清晨根據前一天的行情重新核對一遍，確認無誤後才掛出來。
這天上午，一個從蒼梧郡以南方向來的布商在常市邊緣找了一處空地，開始卸貨。他的騾車比常市常見的車體更長，車板上的布料卷用細麻繩固定得極緊，分成幾摞按顏色和質地分類排列。布商把貨架支好之後，沒有急著開張，先在常市裡走了一圈，在幾家攤位前面停下來看了看，向其中一位攤主打聽了幾句。他沒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只是以普通客商的口吻詢問了這裡的交易習慣和憑證的使用情況。攤主也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順著他的話簡單回答了他的問題。
當天中午，那位布商回到了自己的攤位上，從騾車側面取出一捆布料，展開鋪在貨架上。布料質地在日光下呈現出細密而均勻的紋理，像是經過特殊織法處理的南越本地棉布，摸起來比普通粗布更柔軟，同時保持了足夠的韌性。他把布料按幅寬疊好，在貨架前排成一列，在旁邊掛了一張手寫的價格牌，標註了尺寸和對應售價，同時備註了接受憑證交易。
下午，第一批憑證交易在他的攤位上完成了。一個從武陵縣來的農戶，用一疊憑證換了幾尺布，打算帶回去給家裡做冬衣。布商接過憑證後仔細看了看，確認了上面的印記和編號後收進一隻鐵皮小盒裡。他把布料按買家要求的尺寸裁好，用細繩紮緊，遞了過去。農戶接過布料後沒有多留，轉身沿著空地邊緣走回了來時的方向，步伐比來時略輕了一些。
曲琉璃在傍晚巡視攤位時，路過了那處新開的布攤。她在貨架前面停下來，低頭看了看那捲展開的布料，伸手輕輕捻了一下布料的邊緣，感受了它的厚度和織法，然後抬頭看向布商：“這是從哪運來的？”
“從蒼梧郡南面過來的，大約走了五天。”
“你這批布，準備在常市擺幾天？”
“賣完就走。如果賣得好，下個月再來。”
“如果你打算長期在常市交易，你可以去據點登記處辦一張長期的攤位憑證，不需要每次來都重新登記。持有長期憑證之後，通行過程中不需要重複查驗和登記，開市時可以首接進入攤位開始交易。”
布商聽完，沒有立刻答應，目光在曲琉璃手邊那本登記冊上停了一瞬。他整理了一下布料在貨架上的位置，然後說：“末將下次來的時候再辦。”他把布料疊好放回原處，沒有再追問細節。
第二天，常市來了一批從安平鎮方向運來的新貨。貨是趙逢春的人安排的，幾輛騾車停在空地邊緣，卸下來的麻袋裡裝著幹蘑菇、山貨和一些粗加工的藥材。貨物分類明確，麻袋外層統一用細麻繩紮緊。這批貨在到達前己經跟登記處提前通報過了，卸貨時沒有引起擁擠，幾輛騾車有序地排在指定位置，逐車卸貨清點入庫。趙逢春沒有親自來，派了一個管事的替他把貨送到，按流程辦完交接手續後，便在空地上找一個邊角蹲下，像是確認完流程無誤後，還要再觀察一會兒才放心離開。
當天傍晚，曲琉璃在登記處門口站了片刻，手裡拿著一份新整理好的常市攤販登記冊，翻到最新一頁，目光掃過那些從不同方向來的商戶名稱和所售貨物，確認它們之間的銜接處是否己經連續——“常市每日在冊攤位數己經穩定在六十家以上。據點物資供應渠道己經不止一條，常市的交易量也在持續增長。有攤主開始專門從北面收藥材、從南面收布料，兩邊同時進行，不再需要等到開市日才能完成交易。”
正堂裡，那幅地圖上的標記點正在被重新調整。顧衍之把幾根圖釘從原先的位置拔起來，移到了新的座標上。圖釘移動的速度不快，落下時也沒有多餘的摩擦，像是己經提前測過每一處標記之間的距離。他做完最後一處調整後，收起圖釘盒，沒有多說話，走出了正堂。曲琉璃也回到登記處，合上那本新冊子放進抽屜，像在確認一件己經形成、正在自行運轉的事物，己經不再需要每天核對它的位置了。她把抽屜推到底，站起來關上了窗——風還在吹，但常市的攤位己經在暮色中全部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