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市開市一個月後，空地己經不夠用了。
曲琉璃不得不重新規劃攤位佈局，把原本分散在空地邊緣的攤位重新排列成幾條平行的通道，中間留出供人行走和推車的過道。通道兩側的攤位上，貨物分類變得更加細緻——藥材、布料、鹽、糧食、山貨、鐵器、日用雜貨各佔一片區域。這是她在連續觀察了三天的人流走向和停留頻率之後，逐條調整了通道的寬度和攤位的朝向，重新畫了一份佈局圖才確定的。
盧萬全的藥材攤己經從常市北側搬到了常市主通道中段。他的騾車數量固定在了七輛，車上裝的藥材品類己經擴充套件到了十幾種，其中有幾種只在北境山地的特定海拔和氣候條件下才能生長，曬乾之後會帶上一種特有的、淡淡的根莖香氣。他不再像最初那樣只在開市日才擺攤，而是每天都來，把攤位支好之後用一塊舊布蓋住，等第二天再掀開。
第一個從南越更遠地區來的客商是在常市開市的第三十五天抵達的。他穿著一件深靛藍色長衫，腰間沒有系布帶，腳上穿的是一雙皮靴。他身後跟著三輛騾車，車上裝著的貨物用厚厚的油布裹了幾層，邊角捆紮得極緊，像是不常開啟。他在常市外圍站了好一會兒，先觀察通道的方向和攤位分佈，又看了一會兒正在交易的攤位和憑證結算的過程，確認了這裡的交易規則確實如傳聞所說後，才讓騾車進入常市範圍，沿著通道緩緩前行，最後在空地邊緣一處空位停了下來。他走到曲琉璃的登記處前，聲音不高不低：“草民姓黃，從南越以南的平遠縣來。平遠縣在常市以南大約兩百八十里，那裡的鹽價和布價都比常市高一些，但藥材的收購價更低。”
曲琉璃抬頭看了他一眼，抽出登記表推到他面前：“貨是什麼？”
“鹽和糖。還有一些本地出的乾果。”
“你打算在常市待多久？”
“等貨賣完。如果順利的話，賣完之後馬上回去裝下一批。草民聽說常市的憑證能在廣元縣和蒼梧郡那邊通用，想確認一下是不是真的。”
“憑證在南境據點、廣元縣、蒼梧郡、十三鎮和武陵縣都可以使用。”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後的騾車上，“如果你要走遠路運貨來常市賣，可以考慮在據點辦理一張長期憑證，這樣以後來回就不需要每次都登記。”
黃姓客商想了想，點了點頭：“草民下次來的時候辦。”他把表填完放在桌面上，沒有再多問，沿著通道走回了自己的攤位方向。
當天下午，常市裡出現了一個新情況：一個賣山貨的攤主向曲琉璃反映，有人用一張憑證在他那裡換了一袋幹蘑菇，但憑證上的印記看起來不太對。曲琉璃接過憑證看了看，又翻出登記冊對照了一下流水編號，確認了這張憑證並不是之前登記過的批次：“憑證是真的。印記也是真的。是早些時候發出去的那一批，編號沒有錯。”
“印記是對的，但紙的厚度不對。”曲琉璃把那張憑證舉到光下看了看，然後放回桌面上，“這是第一次出現憑證被偽造的情況。偽造者應該是拿到過一張真的憑證，然後照著它的樣子仿製的。”
“如果偽造的憑證開始在常市流通，不止是藥材和山貨交易會受到衝擊，所有使用憑證的領域都會受到影響。偽造的東西一旦在市面上出現得太頻繁，憑證原有的信用體系就會瓦解。”
當天晚上，曲琉璃在正堂把那幾張被發現的偽造憑證攤開在桌面上，與真憑證並排放好，讓姜瑾對照檢視。真憑證的紙面顏色偏灰白，偽造的紙面偏黃；真憑證的邊緣裁切整齊，偽造的邊緣有幾處毛邊；真憑證的印記在光線下的油墨滲入紙層的程度均勻一致，偽造的印記只在紙面表層形成了一層薄薄的覆蓋。姜瑾看完了這西張偽造憑證，把真憑證和假憑證分別推回原處：“假的憑證和真的憑證放在一起的時候，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混淆。如果假憑證在常市停留太久，真憑證的信譽也會受到拖累。”
“先把假憑證的事告訴大家，讓各商戶在收憑證的時候多確認一遍印記和編號。再通知溫明遠和趙逢春，讓他們在自己管轄範圍內也留意假憑證的情況。如果有發現類似的假憑證，立刻收回並作廢記錄。”
第二天，曲琉璃在常市入口處貼了一張新通告：“近期發現假憑證流入常市，印跡和編號與真憑證有細微差別。請各商戶在收取憑證時注意核對，如發現可疑憑證可交至登記處查驗。偽造憑證者，一經查實，將不得再進入常市及鐵鷹軍管轄區域進行交易。”
通告貼出後，常市的交易節奏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大部分攤主只是多了一個核對憑證的步驟，交易仍然在進行，往來流通也沒有因此中斷。那個黃姓客商在兩天後賣完了第一批貨，收拾好騾車，在常市邊緣停了一下，沒有首接走，先走到登記處前面，把一張填好的表格遞給了曲琉璃：“草民想辦一張長期憑證，就不用每次都登記了。”
曲琉璃收下表，蓋章，遞迴憑證：“按憑證上的編號和日期，到常市登記的攤位都可以使用，不需要重新核對。”
黃姓客商接過憑證收好，沒有再停留，沿著常市通道走出了空地。他在空地邊緣站了片刻，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沿著來時的路向南返回，身影逐漸被遠處的灌木叢和土坡收攏。常市的通道兩側，攤位上的貨物還在流動，交易還在繼續，新來的商販正在打聽憑證的使用方法，老商販正在把新到的貨物擺上貨架。風從通道中穿過，偶爾在某個攤位前打個轉，帶動一片乾草屑或一張被遺忘的紙片，又繼續向下一個路口流去。那些被割斷的部分沒有影響憑證的流動性，它們只是被壓平、收進抽屜、用一枚新印加固——然後通道繼續向前延伸，像一扇被反覆啟閉但從未卡住的門軸，每一次轉動都在磨合中變得更加順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