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市規約推行後的第十五天，曲琉璃在常市登記處門口掛了一塊新的木牌。木牌不大，刷了一層清漆，表面用墨筆寫著幾個字：“常市·通衢”。這是她想了幾天才定下來的名字——“通衢”兩個字既不是常市的正式名稱，也不是官方命名的制式標題，只是給這座集市一個可以被人記住的稱呼。牌子掛上去之後，有幾個攤主路過時抬頭看了一眼，有人念出了那兩個字，有人多看了片刻但沒有出聲。那天傍晚散市時，賣藥材的盧萬全經過登記處門口，對曲琉璃說了一句：“‘通衢’這名字不錯。”他沒有多作解釋，沿著通道走出了集市。
當天下午，溫明遠從廣元縣方向派來了一封信。信上說，廣元縣的鹽井產量己經恢復到了封鎖前的水平，有一部分商路沿線的商戶開始主動向他詢問憑證的獲取方式。“如果沒有規矩兜底，商路走遠了也會塌。在通路鋪好之後，沿路的結算和查驗節點也需要有人管。憑證體系若無人維護，時間一長就會崩壞。所以，要讓常市和憑證體系儘量自洽運轉。因此，想請鐵鷹軍派人到廣元縣來，協助我們建立一套跟常市對應的憑證登記流程。”
姜瑾看完信後沒有立即回覆。她坐在正堂裡，面前攤著那幅己經被翻閱多次的地圖，手指沿著廣元縣通往常市的路線緩緩划動。那是一條己經走過多次的舊路，路寬適中，沿途設有固定的補水和休整點，補給和人力都相對充裕，足夠支撐憑證體系在這條路線上的運轉。
“溫明遠想把廣元縣也納入憑證體系。他需要一套跟常市對應的登記方法，方便兩邊互通。”
顧衍之站在地圖桌對面，手裡正拿著那幅即將補全的南越交通圖，停下筆。他抬頭看了一會兒地圖：“如果廣元縣也納入憑證體系，那鐵鷹軍就己經擁有了三處憑證相互通行、登記方法一致的商業節點。南越的腹地也將首接打通。”
姜瑾聽完沒有立即表態，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份溫明遠寄來的信上：“那就派人去廣元縣幫他建一套登記流程。不需要完全複製常市的做法，只要兩邊能夠互通就行。”
第二天，曲琉璃從登記處抽調了一個人手，帶著一套常市的憑證登記冊樣板和一份簡化版的憑證使用說明，前往廣元縣。此人抵達廣元縣後，在溫明遠的安排下用了一天時間熟悉了當地的憑證使用習慣，又花了兩天把登記流程在鹽井和商鋪的日常交易流程中進行了適配。對方離開廣元縣時留下了一份手寫的操作說明，並註明如有需要可以隨時派人到常市來對接。
廣元縣的憑證登記流程建立後，第一批跨區交易的資料在第五天就回到了常市登記處的賬面上。憑證在廣元縣被接收後，被本地商戶用作交易媒介，又有一部分憑證從廣元縣流向了蒼梧郡方向。曲琉璃在核對完當月的流通路徑後，在登記冊上用鉛筆在每一處跨區流轉的節點旁邊輕輕點了一下。廣元縣的憑證登記流程建立後，以鹽井為中心向周邊鋪開的區域內，憑證與銀錠之間開始形成更穩定的兌換關係，持有憑證的商戶不需要再提前兌換銀錠即可完成採購和結算。
三天後，溫明遠又派人送了一封信：“憑證登記流程己經建立，交易順暢。廣元縣的商戶正在向鐵鷹軍的憑證體系靠攏，但商路的全境貫通還需要時間。目前只有廣元縣、蒼梧郡和常市之間形成了穩定的憑證兌換關係。更遠的區域還不在當前規劃範圍內，廣元縣的憑證體系也只是在廣元縣周邊運轉。”他把信紙摺好，與曲琉璃那本新開列的憑證登記流程擺在同一層抽屜裡。
當天傍晚，常市散市後，曲琉璃站在登記處門口，看著通道兩側己經收攏完畢的攤位和正在被拆卸的貨架，確認沒有遺留物品後轉身鎖好門。風從通道入口吹來，帶著遠處田野的乾草氣息和集市收市後殘留的布料與藥材的氣味。她站在登記處門口，目送著那些攤販的身影逐漸散入暮色中，然後鎖好門，將鑰匙收好。
夜裡，姜瑾在正堂看完曲琉璃彙總的流通記錄，把冊子合上，放回桌角。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夜色己經深了，常市方向沒有燈火，但那個方向的風持續地吹過，穿過廣元縣和蒼梧郡之間的舊路，穿過被重新修訂過的憑證登記冊，像一道己經不需要再被校準的引信，正沿著它自己的路徑穩定地向前延伸，穿過未點燈的曠野，穿過緊閉的門軸，朝著更遠處那條正在被連通的路線末端緩緩推進——它不需要抵達任何新地點，因為它本身就是一段己經被接通的線路，正以持續流動的方式，證明它依然敞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