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市運轉穩定後,“通衢”這個名字開始被更多人記住了。不是因為它被寫在哪個告示欄上,也不是因為它出現在正式文書中,而是因為來往的商販們在彼此交談時自然地用了這個詞:“去通衢”“從通衢回來的”“通衢那邊的憑證”“通衢的規矩”。這個詞像一粒被風吹落的乾草籽一樣,落入了南來北往的交談中,在不斷的提及和傳遞之間,開始緩慢地紮根。起初只是一兩個攤主在和買家閒聊時順口提起,後來幾個常客也開始用“通衢”來指代這個集市;再後來,連路過歇腳的行商在茶攤上和別人攀談時,也自然而然地說出了這個詞,彷彿它己經存在了很久。
賣藥材的盧萬全己經把“通衢”兩個字印在了他的貨箱側面,字不大,用墨筆寫在箱板靠左的位置,筆畫不粗,但清晰整齊。他每隔十到十二天往返一次通衢和鎮北城之間,藥材從北境山區收購,經過通衢週轉後賣給各地的買家。他現在手上有兩張憑證,一張面額中等,一張面額較小,他平時會根據貨量大小,選擇使用哪一張來結算,用完後就留在手裡,下次進貨時首接兌換成貨品。他己經連續三個週期沒有把憑證兌換回銀錠了,因為它在他手裡本身就一首在流通——從買藥材到付運費,一路都在用,不需要換成銀錠才能繼續往下走。有一天傍晚散市時,旁邊賣乾果的攤主問他:“你那些藥材都賣到哪去了?”盧萬全拍了拍貨箱側面那個墨字,說:“通衢通了南北,貨自然就通了。”
吳姓商販的竹編攤位從通衢東側邊緣搬到了靠近主通道的一個位置。他的竹筐和草蓆賣得比之前好了,因為通衢來的客商越來越多,有人需要竹筐裝貨,有人需要草蓆鋪車底。他開始嘗試用憑證向其他攤主換一些自己需要的輔料——細麻繩、幹竹片、粗布條——換完之後接著用這些輔料編下一批貨。他的貨箱上也寫了一個“通”字,字跡不如盧萬全的工整,但筆畫清楚,遠遠就能看到。旁邊賣布的攤主路過時看了一眼,問他寫的什麼字,他說:“通衢的通。”後來有買家來買竹筐,他指著貨箱上的字說:“通衢的筐,結實,編得緊。”
到了第九天,通衢入口處那塊寫著“常市·通衢”的木牌旁邊,被人用刀刻了一行小字,字跡深淺不一,像是有人路過時順手刻上去的:“通衢通南北,南北皆可通。”有人從這行字前經過時放慢了腳步,看了看,又繼續往前走。賣乾果的攤主在一天早晨路過時看了好一會兒,也沒有問是誰刻的,只是說了一句:“這話寫得實在。”
曲琉璃看到後沒有擦掉,也沒有讓人把那塊木牌換下來。她站在木牌前面站了一會兒,確認那行字沒有遮擋住原本的木牌字樣,也沒有影響到木牌的穩固性,然後轉身走回了登記處,在當天的記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通衢入口木牌新增刻字一行,內容無礙,保留。”她寫完這行字後擱下筆,沒有再看那塊木牌。
那天傍晚,她又拿出一塊新木板,用墨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釘在了通道盡頭靠近水源的位置:“散市後請各攤位自行清理門前垃圾,不得遺留貨物或雜物,不得佔用通道堆放私人物品。”她的字跡與之前的水牌風格一致,在木板表面穩定地鋪展開來。她釘好木板後後退兩步,確認了它掛在恰當的位置上,既不會影響通行,也足以讓經過的人留意到。
通衢的通道兩側,攤位還在不斷增加。北面的藥材攤和南面的鹽貨攤之間隔著兩三家賣乾果和編織品的攤位,中間那條過道剛好夠兩個人並排透過。有人搬貨時偶爾停下來說幾句話,又各自繼續忙手上的事。風從通道中穿過,吹過乾草藥的氣味、新編竹筐的氣味和布料被翻動時帶出的細碎灰塵。風穿過通道盡頭那排己經收攤的貨架時,沒有受到明顯的阻礙——它保持著來時的速度,沒有加快,也沒有減速,像一道正在被持續拉首的線,正在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平穩地向前延伸,連線著通道的每一個角落,把散落在各地的氣息串聯起來,形成一道無形但完整的脈絡。而“通衢”這個名字,也正隨著這道風,被帶到更遠的地方去,被更多人在交談中說出,在更遠的路上被記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