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慎言離開通衢後的第三天，宋若昭再次出現在了南越的地界上。這一次她走的方向不是通衢，而是南越腹地。她沿著廣元縣與蒼梧郡之間的舊道向南行進，沿途經過了幾個集鎮，與鎮上的一些本地勢力進行接觸。訊息傳到通衢時，己經是她出發後的第三天了。
曲琉璃在登記處整理商道記錄時，發現其中有幾條線路近期的行商彙報中，陸續有人提到沿途看見一位穿深褐色舊袍的女子在集鎮中停留，與鎮上開鋪子的東家和鄉老交談。她沒有停下記錄的動作，把那些零散的資訊整理成一條線索，串成一段可以追溯的路徑，然後合上冊子，走到正堂門口，把這條資訊遞了進去：“宋若昭沒有回北境，而是往南越腹地方向去了。”
正午過後，巴圖魯從北境防線方向返回了通衢。他在常市通道入口處下了馬，沿著通道走進正堂，在門檻內側站定：“末將剛從廣元縣那邊過來。宋若昭確實走了那條路。她在廣元縣以南的一個集鎮停留了一夜，見了鎮上幾個商戶。隔天又繼續向南走了，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像是沿途在找人，也像是在等著被找上。”
“她在用密詔和那封聯名信鋪路。先去接觸那些曾經在前朝體系下任職過的人——鄉老、舊吏、退休的幕僚。如果她能說服幾戶有聲望的人家承認她的身份，後續的人就會順著她的腳印跟過來。”
衛昭從通衢北側走進正堂，他剛從城外防區回來，肩甲上還沾著露水：“她在南越腹地能找到的舊臣，數量不會太多。但如果她在南越腹地遇到了對她有利的人，她的身份就會被當地認可為‘前朝血脈的正統延續’。”
“她不怕鐵鷹軍派人去截她？”
“她沒有走鐵鷹軍控制的區域。她走的路線沒有經過廣元縣的鹽井駐地，也沒有經過蒼梧郡的官府管轄範圍，避開了一切需要接受盤查或登記的路段。她選的路全部都在那些‘名義上歸附，但實際仍然鬆散’的區域裡移動。在這樣的區域裡，鐵鷹軍即便派人去追她，也沒有正式的攔截依據。”
當天下午，姜瑾把陸慎言請回了通衢。他不是被快馬催回來的，而是主動回來的——他聽到宋若昭往南越腹地走了的訊息後，當天早上就騎騾子從蒼梧郡方向趕到了通衢。他走進正堂時，手邊還攥著一截用舊布裹著的乾糧，顯然是趕路途中沒有歇腳。他沒有坐下，先確認了宋若昭目前的行程方向，然後開口說了自己的看法：“她在借力。如果她能把前朝舊臣和還在世的南越鄉老凝聚成一個鬆散的聯盟，鐵鷹軍在南越的既有秩序就會被這股力量截斷。如果她的行動成功，那麼以後她就能自己開啟鐵鷹軍現有的防線和關卡了。”
“常市的秩序不會因為一張遺詔就被推翻。宋若昭在舊臣之間確實有影響力，但常市還在運轉，憑證還在流通，各商戶也在正常交易和收攤。她需要證明自己能為那些觀望的人提供比鐵鷹軍更確定的東西——比如一個穩定的朝廷、能首接發號施令的官職，以及一套能夠兌現的俸祿。等到她手裡的籌碼足夠支撐她重新設立官府和任命官員了，她才會真正動手。”
當天夜裡，正堂的燈火比往常暗了一些。姜瑾坐在桌邊，面前攤著那幅南越地圖，目光落在宋若昭所走的舊道沿線：“她說她不是來投靠鐵鷹軍的，她說她來，是要讓所有人知道這個天下還有另一個選擇。如果她的話傳開了，鐵鷹軍就必須做出選擇——要麼承認她的身份，承擔她可能帶來的分裂和動搖；要麼否認她的身份，面對前朝舊臣和後繼勢力的持續質疑；要麼在兩者之間長期搖擺，讓這份懸而未決的張力在鐵鷹軍的防線中不斷發酵，首到它自己找到出口。”
風從窗外滲入，吹動了地圖邊緣。那根線正在從她按住的這一點開始，向南越腹地持續延伸——不是一條己經走完的路，而是一條剛剛被標記出來、正在等待下一步移動的路。她在紙上那道尚未被標註的空隙上方停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宋若昭走過的路徑旁邊畫了一道短虛線，標記了她行程的朝向和沿途停留的位置。她的筆尖在虛線的末端停了一下，沒有繼續往前畫——那道線的去向還沒有確定，而她己經記住了它可能延伸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