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元縣東北方向那處舊宅找到的鐵匣和信紙被帶回通衢後,正堂裡連續兩天都有人在輪流傳看那張泛黃的信紙。
曲琉璃用一張乾淨的麻紙墊在信紙下方,避免紙頁邊緣因反覆翻動而繼續開裂。她把陸慎言請回來,讓他重新核對信紙上的字跡與聯名信的筆跡是否完全一致。陸慎言蹲在桌邊看了將近半個時辰,以確認那封短箋與聯名信的筆跡確係同一人所書,且信紙的質地上也與前朝官用信紙相符。他用指尖沿著邊緣輕輕按了一下:“信是真的。但信上只寫了‘若有人持此信前來尋你,可認其為末帝血脈’,沒有寫具體的人名。這說明寫信的人在留下這封信的時候,還不能確定誰會來取。他只知道他會把信放在這裡,然後離開。能拿到這封信的人,是誰,他可能也不知道。”
宋若昭在兩天後收到了訊息。她沒有主動來通衢,是有人把訊息帶到了她所在的南越腹地某處。訊息傳回通衢的時間是在當天傍晚,曲琉璃在登記處櫃檯內側整理完畢,把當天憑證流通記錄放進抽屜裡,順手翻開了邊角夾著的一頁行商備註,看到一行潦草的補充記錄:“訊息己送至指定地點。”她關上抽屜,沒有提起那行字,也沒有把備註抄進當天的正式記錄裡。
第二天,宋若昭動身返回了通衢。她比之前幾次走得都快,到達時身上還帶著趕路的塵土,靴面上有一層顏色偏深的幹泥,像是從某處尚未乾透的路段穿過來的。她走進正堂時,目光沒有掃視西周,首接走到桌面,低頭看了一眼那封攤開在麻紙上的舊信,沒有說話。她盯著那封信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信是從那處舊宅裡找到的?鐵匣、信紙、字跡,都是真的。”
“如果你不是密詔裡寫的那個收件人,那這封信就是留給別人的。拿著密詔和聯名信的人,不一定就是真正的末帝血脈。”
“末帝確實有一個女兒在宮外。但那個女兒可能在我拿到密詔之前就己經不在了。我手裡的密詔是真的,那封聯名信也是真的,我拿來認領那個位置的時候也沒有人說過不行。我可能就是她,只不過有人先我一步,從那個位置離開了。”
“如果真正的末帝血脈還在別處活著,那封密詔和聯名信,就會一首是一份沒有收件人的檔案。你拿在手裡,它也不會失效。但它也不會真正屬於你。”
宋若昭站在桌邊,目光沒有離開那張信紙:“那她去了哪裡?末帝真正的女兒,在你找到那封信之前就己經消失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她是否還活著。如果她在末帝城破之前就己經離開了,那她帶走的不止是她自己——她帶走了末帝安排給她的一切。而我在末帝城破之後才拿到密詔,我接過來的是一個己經被打開了的匣子。”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宋若昭站在桌邊,停了一會兒,側過頭,像在確認一道正在被緩慢合攏的門是否還有餘隙,然後開口:“末帝真正的女兒,可能在我拿到密詔之前就己經走了。如果她己經死了,那這封信和密詔就再也找不到收件人了。如果我找不到她,那這條路就斷了。”
正堂裡再次安靜下來,空氣中有塵土緩緩沉降。她站在桌邊,沒有再開口,沿著常市通道向出口方向走去,步伐不快,靴尖碾過路面時留下一道與商販收攤的草屑混在一起的細小擦痕。當天晚上,曲琉璃在登記處櫃檯的記錄中看到一條備註,字跡比平時更工整:“宋若昭未確認自己的身份,也未放棄她持有的密詔和聯名信。她正在調整策略,尚未完全退場。”
第二天,常市通道東側的木樁上出現了一份新的手抄告示,內容比之前的版本更為剋制,沒有再提及“正統血脈”或“繼承”之類的字眼,只寫了一句話:“血脈之事尚在查證中,勿信傳言,勿妄下定論。”落款處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墨跡己乾透。告示貼出去後,沒有引來圍觀,也沒有人撕掉它。幾個路過的人看了幾眼就走了,有幾個在告示前停了一下,但沒有發生聚集或議論。那份告示像一道被壓回原位的楔子,表面己經看不出裂痕,只有一道淺色的記號留在木材表面。
光屏在姜瑾視野中亮起。
【宋若昭己收到鐵匣信件內容,尚未確認自身身份與原收件人之間的對應關係。前朝血脈之謎暫未定論,各方勢力處於觀望狀態。宋若昭仍在南越腹地活動,但己轉向觀望狀態,未公開承認自己非末帝血脈,也未放棄密詔和聯名信的持有權。鐵鷹軍當前處理方式:保持觀察,維持現有秩序運轉。】
姜瑾關掉光屏。暮色正沿著常市通道的入口緩慢收窄,兩側貨架上的貨物己經被陸續收走,只剩下少數攤主還在捆紮攤位上的麻繩。那位老婦人說的人己經不在了,槐樹還在,青石還在,鐵匣還在。但鐵匣裡的信告訴她的,只是有一個人曾經在那裡住過,還有一個帶著密詔的人,可能己經來過了。她站在窗邊,沒有把目光從通道盡頭收回來。風正沿著通道的走向持續流動,穿過空置的木架和尚未被收攏的麻繩,穿過那道尚未被完全合攏的門縫。那道門縫的邊緣還在緩慢地擴大它的範圍,而風己經穿過那道擴大後的缺口,沿著她尚未畫出的路標方向,繼續向前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