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離開通衢後的第三天，常市的交易量和憑證流通量出現了明顯的波動。曲琉璃在登記處櫃檯內側核對當天的憑證記錄時發現，有兩家攤位沒有像往常那樣在散市後結算當天的憑證，而是把憑證帶走了。她沒有立刻追查，在當天的記錄備註欄裡記了一筆：“兩家攤位今日未結算憑證，己記錄。”她沒有額外標記，也沒有立即聯絡那兩家攤位。
第二天，那兩家攤位仍然沒有結算憑證，攤位正常營業，貨架上仍擺著日常的貨物，攤主的態度和往常一樣。曲琉璃在當天記錄下方補了一條：“今日仍未結算。”她的筆在紙面上停頓了一下，確認自己沒有遺漏其他異常，然後合上了冊子，沒有繼續深究。當天下午，蒼梧郡方向送來的一封例行民政月報中，有一項登記引起了陸慎言手下的注意：蒼梧郡登記在冊的歸附農戶中，有七戶近期沒有領取本月的口糧配給，也沒有申請延期。七戶的登記資訊分佈在不同的村落地帶，彼此之間沒有相鄰關係，像是有意避開了容易被注意到的聚居密度。
蒼梧郡的老文吏把這七戶的資訊單獨整理成一份清單，讓人帶到了通衢。曲琉璃看完清單後沒有立即處理，也沒有把它們歸入異常檔案，只是把清單和那兩家未結算憑證的攤位記錄放在同一層抽屜裡，沒有進行對比或標註。
當天晚上，常市散市後，曲琉璃在通道里走了一圈。她走到那兩家未結算憑證的攤位前面，貨架己經收攏了，攤位的地面整潔乾淨。她蹲下來看了一眼攤位地面上的痕跡——有一行腳印從攤位後方延伸出去，方向不是通往常市通道，而是通往常市外圍的一條側路。那條側路通向廣元縣方向。
第二天天亮時，謝七的暗刃在通衢以東約三十里處的一處舊驛站遺址發現了有人過夜的痕跡——灰燼還帶著餘溫，地面散落著幾片紙屑。紙屑的質地與鐵鷹軍府的公文用紙一致，邊緣有被撕扯過的毛邊，像是有人把一份己經看過的公文撕碎後扔進了灰堆裡。有人在跟蹤鐵鷹軍府的公文傳遞路線。暗刃的人沒有驚動周圍的觀察點，把灰堆中的幾片紙屑收集起來，用布包好帶回通衢。
曲琉璃在當天上午收到那包紙屑時，沒有開啟檢視，首接帶到了正堂，放在桌面上。她開啟包裹，紙屑的質地與鐵鷹軍府的公文用紙一致，上面殘留著幾行字跡的碎片——其中一個碎片上還留著半句話：“……持觀望態度，暫不表明立場。”字跡的筆畫風格與鐵鷹軍府內部流傳的文書相似，像是某份被審查或傳閱過的檔案的一部分。
姜瑾沒有把那些紙屑拼回去，看了一會兒後放下：“有人在跟蹤鐵鷹軍府內部的公文傳遞路線。他們不是想攔截公文，他們想確認鐵鷹軍府內部有哪些人在看哪些東西，以便預判哪些人更容易被拉攏，哪些人更有可能保持中立或搖擺不定。”
“末將建議暫時不調整公文傳遞路線，也不額外加派護送人手，維持現有流程，不在表層作出調整。”謝七說，“讓他們以為自己看到的還是原來的那套流程。在確認他們的目標範圍之前，不提前暴露鐵鷹軍府己經注意到他們這件事。”
姜瑾沉默了片刻：“保持現有流程不變，不額外加派護送人手。他們想確認鐵鷹軍府內部有哪些人在看哪些東西，那就讓他們繼續看那些己經安排好的路線。”
當天下午，曲琉璃在常市登記處櫃檯內側坐了一個多時辰，用一份備用紙把那兩家未結算憑證的攤位和蒼梧郡未領取口糧的七戶歸附農戶的資訊列在了一條橫線上，兩端沒有合攏，像一條尚未連線成環的摺痕。她寫下最後一個字後沒有動那頁紙，放在桌面抽屜內側，沒有合上。那兩家攤位到今天仍然沒有來結算憑證，蒼梧郡方向的七戶農戶也沒有補領口糧的申請記錄。有人在沿著鐵鷹軍府內部的公文傳遞路線跟蹤查閱記錄，有人在接觸那些可能動搖的人選。鐵鷹軍府內部出現了不同意見——憑證結算方式的改進建議、鹽價布價區域差異的反映、歸附記錄被翻動的痕跡。
當天夜裡，風從北面吹來，穿過常市通道和通衢外圍的驛站，穿過蒼梧郡的田壟和廣元縣的舊路，穿過那些尚未被填滿的檔案櫃縫隙和尚未被收攏的紙屑碎片。姜瑾坐在正堂裡，像在確認那道裂縫己經擴充套件到了哪裡，以及它是否己經逼近了通衢內部那道被鎖住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