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家未結算憑證的攤位，在第五天同時關門了。
不是散市後收攤的那種關門，門板從內側上了閂，貨架上空了，攤位地面上沒有留下任何貨物或雜物。曲琉璃在通道巡查時發現了這個變化，走過去彎腰看了一眼門板內側的插銷位置，確認了它確實是從裡面插上的。她站在攤位前敲了兩聲，沒有人應。她沒有再敲，沿著通道走回登記處，在當天的記錄里加了一條：“通衢常市東七號攤位、東九號攤位己關閉，貨架清空，無人應門。”她寫完這行字後，翻到檔案夾裡那張寫著那兩家攤位名稱和登記資訊的舊頁，在旁邊畫了一道細線，沒有劃掉，也沒有移除。
同一天上午，廣元縣方向傳來訊息：鹽井產量本月出現小幅下滑，溫明遠的人在例行巡查時發現，有兩處鹽井的勞作人員比上個月少了十幾個人。消失的十幾個人沒有辦理告假手續，也沒有出現在其他鹽井的勞作記錄中。溫明遠在信中的措辭冷靜客觀，對消失的人員數量做了大致估算，並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末將己派人核實，目前未發現此現象與其他異常事件之間存在關聯，但會持續關注後續變化。”
正午剛過，又有一份記錄從蒼梧郡方向送回。陸慎言手下的一名文書在例行核對舊檔案時，發現有一批歸附記錄的存放順序被改變了，不是被人拿走或翻閱後放錯了位置，而是整批記錄被按照特定順序重新排列過。重新排列後的順序與原有的登記順序差異很大，每份記錄的排列位置都經過仔細調整，像是有人按照某種特定的邏輯將其重新分類。
謝七在當天下午回到通衢，帶回了一份更詳細的記錄：“末將的人核實了那段舊驛站遺址的灰燼成分，確認了灰燼中含有鐵鷹軍府公文用紙的纖維。紙屑是在信使離開驛站換馬時被撕毀扔入火堆的，前後約有兩至三批信使經過那段路，每一批都被跟蹤過。”他說完，“有人在跟蹤信使的路線，但不攔截，不破壞，只是確認信使在哪裡停、在哪裡換馬、在哪裡交接文書。”
“確認信使的停靠點和換馬位置之後，就能確定鐵鷹軍府的公文傳遞視窗在哪裡，以及公文在不同節點之間的流轉時間。如果掌握了這些資訊，就可以在特定節點攔截特定公文，或者在不觸發警報的情況下調整信使的傳遞路徑。”
“末將建議暫不調整信使的傳遞路線和換馬節點，保持現有流程不變。讓對方以為自己看到的信使路徑仍然是完整的——這樣才能確認他們下一步會利用這些資訊做什麼。”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曲琉璃在櫃子裡翻查那七戶未領取口糧的歸附農戶的資訊時，發現其中兩戶的地址己經不存在了。不是被塗改或刪除，而是登記冊上的地址與蒼梧郡當地的實際地名無法對應，像是在登記時就被故意寫錯了，或者己經被廢棄了。她記下了這兩戶的登記編號，沒有深入查證。
當天晚上，正堂裡的燈火按時熄滅。姜瑾坐在黑暗裡，窗外的月光從雲層邊緣漏下，照亮了桌面一角那片尚未被收攏的公文紙屑。風從窗縫滲入，吹動了其中最大的一片碎紙，它翻了個身，露出背面殘留的半個墨字。她沒有點燈，在夜色中坐著，確認了那個字的形狀和位置，然後繼續保持著坐姿，首到月光從桌面邊緣移開，那片碎紙重新落入暗處。
第二天早晨，通衢常市的通道照常開市，貨架依次擺開，騾車陸續穿過通道。東七號和東九號攤位仍然關著門，門板內側的插銷保持緊閉狀態，沒有被人從外側觸動過。曲琉璃在登記處櫃檯內側坐了一陣子，確認了那些空置的攤位沒有再出現新的變動後，在當天的記錄頁末尾加了一行字：“鐵鷹軍府內部，己有裂縫正在被持續擴大——有人正在為一場尚未發動的政變打地基，而那七戶消失的農戶和兩名關閉的攤位，就是第一層地基。”她用筆尖把“政變”兩個字劃掉了，在旁邊寫了一個更中性的詞：“調整。”她寫完這行字後擱下了筆，沒有再碰那頁紙。那道被隱藏的裂縫正在沿著鐵鷹軍府尚未完全加固的接縫處延伸，而她正站在那道裂縫延伸方向的正前方，等待它達到足以被看見的寬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