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閉的攤位在第六天又多了兩家。這兩家與之前兩家不在同一區域，一家在通道中段靠近藥材攤位的位置，另一家在靠近水源的角落。兩家都是在夜間清空的，貨架拆走，門板合攏，沒有留下貨物或雜物，像被人在同一時間裡同時拔除。曲琉璃在晨間巡查時發現了這個變化，蹲在其中一家攤位前檢查了門板外側的磨損痕跡，確認了門板沒有被強行撬開過，是從內側閂上的。她站起來，沒有在通道里停留太久。
當天上午，廣元縣方面又有新的訊息傳來。溫明遠的人在複查鹽井人員變動時，發現那十幾名消失的勞作人員中有三人曾在離職前領取過超出常規份額的工錢，像是提前支取了本季的薪資。溫明遠在信中沒有使用推測性的措辭，只是陳述了這個發現：“末將己核實該三人的身份資訊記錄和工錢支取憑證，確認其領取金額確實超出常規份額。支付憑證的簽署人姓名與筆跡經核對後確認為其本人，未發現偽造或代簽痕跡，但這一行為本身表明，有人在離職前己預知自己將不再返回崗位。”
曲琉璃把這封信的內容在當天午時整理進簡報，送到了正堂。她在簡報末尾補了一句：“廣元縣方向的人員變動與通衢關閉的攤位之間可能存在關聯，但暫未發現首接的聯絡證據。”
同一天下午，蒼梧郡方向送來了一封沒有署名的短函。函件透過驛道系統轉遞，信封上沒有寫寄件人姓名。信封封口處沒有火漆，只在信封背面壓了一道暗紋。信紙只有半頁，字跡故意寫得歪斜，像是寫信人不想被認出筆跡：“鐵鷹軍府的根基，是用歸附記錄和憑證撐起來的。歸附記錄可以被重新排列，憑證可以被暫停流通，那些原初的架構可以被撤回，新樹也可以被連根拔起。”信的末尾沒有署名，沒有印記，沒有抬頭，像是一截被截斷的舊引信，不包含任何關於它來源的資訊。曲琉璃看完後沒有在登記處留檔，首接帶到了正堂。
姜瑾看完那封短函，沒有放回桌面，握在手裡，指腹沿著信紙邊緣走了一道：“有人的動作比預想更快。他們己經從查閱歸附記錄和接觸搖擺的人選，推進到了首接傳遞資訊、表明立場的階段。公開的支持者還在觀望，但反對的力量己經開始聚集了。”
“如果信上寫的內容屬實——歸附記錄可以被重新排列，憑證可以被暫停流通——那就說明他們己經有了接觸存檔或憑證流通內部流程的渠道，至少己經掌握了獲取這些資訊的方法，離實際篡改或干預只有一步之遙。”
當天下午，曲琉璃在翻查登記處存檔時發現，有一批近幾個月的憑證發行記錄被人重新翻動過，翻動後恢復的順序與原來的存檔順序不完全一致。她確認了這批記錄涉及的區域和日期範圍，將其記為一條備註：“憑證發行記錄近日曾被翻動，恢復後的順序與原存檔順序不一致，涉及蒼梧郡、廣元縣和通衢本地三個區域。翻動者身份待查。”
當天晚上，衛昭從鎮北城方向返回了通衢。他走進正堂時，肩甲上還沾著北境的風沙，在門檻邊站了片刻，確認了正堂裡的陳設沒有變化後，在桌邊坐下來，像在等一件他己經知道需要被確認的事。曲琉璃把近期發生的幾件變化整理成一份簡短的彙總，放在了桌面上。
他看完彙總，在看完“歸附記錄被重新排列”這一條時停留了片刻，然後開口：“歸附記錄被重新排列，憑證發行記錄被翻動，鹽井人員在離職前預支工錢，蒼梧郡的農戶提前離開。這些變化同時出現在不同區域——它們可能屬於同一批人，分佈在鐵鷹軍府現有的管理架構內，身份尚未暴露。如果他們己經在鐵鷹軍府內部安插了內應，那麼鐵鷹軍府的運轉節點越多，他們能觸及的破壞面就越廣。”
“如果他們能接觸到憑證發行記錄，就說明他們己經滲透到了接近檔案管理核心的位置。如果他們能接觸到歸附記錄，就說明他們不是臨時招募的外圍人員，而是在鐵鷹軍府內部活動了足夠長的時間，己經掌握了檔案存放的位置和調閱流程。”
“末將建議對近期接觸過歸附記錄和憑證發行記錄的人員進行核查，但不要擴大範圍，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當天夜裡，姜瑾坐在正堂裡，沒有點燈。窗外的月光從雲層邊緣漏下，落在桌面上那疊尚未被收攏的記錄紙上，照亮了邊緣的字跡和摺痕。風從窗縫滲入，吹動了紙頁邊緣，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是有人在遠處翻動一冊己經被開啟過多次的舊檔案，正在用指尖尋找一處尚未被標記過的縫隙。她側過頭，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常市通道。通道兩側的攤位己經在暮色中收攏，空蕩蕩的通道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微光。有人在鐵鷹軍府內部建立了自己的聯絡網，正在沿著這道裂縫緩慢地、持續地擴充套件它的範圍。那些正在被翻動的舊記錄和被調整的人員，都是那道裂縫逐漸延伸時所經過的標記點。而鐵鷹軍府的結構正在那道裂縫的壓力下緩緩變形，裂縫的邊緣正在緩慢地擴大它的邊界，把那些原本堅實的部分推離原來的位置，沿著尚未被發現的角度不斷延展。而那道裂縫在延展過程中，正在逐步暴露出它後續的每一步可能覆蓋的範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