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郡鄉老集體辭任的訊息在驛道上走了一天一夜後，蒼梧郡方向在第二天傍晚送來了三份詳細記錄。記錄由陸慎言手下的老文吏整理，逐條列出了七位辭任鄉老的姓名、任期、管轄範圍和辭任文書的遞交時間。七份辭任文書的遞交時間間隔分佈均勻，彼此之間間隔大約半天。辭任理由各不相同，其中三份寫的是“年邁體弱”，兩份寫的是“家事繁忙”，還有兩份的措辭更加模糊，只說“力不從心”。老文吏在記錄末尾加了一行備註：“鄉老辭任後，蒼梧郡己有兩處村落出現了無人協調物資分配的情況，在下一批鄉老到任前，兩村之間的物資調劑己陷入僵局。”
“廣元縣那邊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鹽井管事的崗位空缺後，當天就有一批鹽的出貨記錄被延遲了。延遲的原因據說是‘管理人員不在場，無法簽字確認’。溫明遠雖然己經安排了臨時接替的人，但接替者不熟悉本地鹽井的出貨流程和人員分工，鹽井的出貨量預計會在一段時間內低於正常水平。”溫明遠在信的末尾沒有指明具體責任人，也沒有提出需要鐵鷹軍府介入的建議。
曲琉璃在旁邊補了一句：“三處問題的共同點在於，它們發生的節點都是‘需要本地人簽字確認’才能繼續推進的環節。如果有人想把鐵鷹軍府的運轉拖慢，不需要破壞任何設施，只需要讓簽字的人不在場就夠了。”
姜瑾坐在桌邊，從蒼梧郡送來的名單上把七位辭任鄉老的姓名和管轄村落逐一讀了一遍，目光在這些資訊上逐項停留，沒有把它們按照地理位置重新排列。沉默了片刻後，她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們選的都是本地‘簽字確認’環節的關鍵節點——所有需要本地人簽字才能繼續的環節，都缺少了那個簽字的人。簽字的人在離開之前，己經在自己任期內的最後一份文書上籤了名。而那之後，他們就不在了。有人讓他們在離開之前，先把自己的名字從鐵鷹軍府的運轉鏈條上拆了下來。”
“從蒼梧郡到廣元縣再到北境防線——他們拆的不是同一種職務，而是同一類職務。”
謝七的聲音從門檻外傳來。他走進門檻時身上還帶著夜間趕路的氣息，在燭火邊緣側過身，確認了窗外的夜色中沒有異常動靜，然後才開口：“末將的人查到廣元縣那名鹽井管事離開前的活動軌跡了。他在離開前的五天裡，三次出入常市外圍的一家貨棧。末將的人盤問過那家貨棧的掌櫃，掌櫃說那名管事每次來都只坐一會兒，沒有談貨價，也沒有訂貨，只是坐在那裡等人。掌櫃問他在等誰，他說‘等一個路過的老熟人’。末將查了那家貨棧近期的入住登記，沒有找到與那名鹽井管事相符的同行者。掌櫃說的‘老熟人’沒有出現過。”
“那家貨棧的位置，在通衢以東約二十里處，不在常市的覆蓋範圍之內。掌櫃的登記冊是完整的，但‘沒有找到與那名鹽井管事相符的同行者’本身就是一個訊號——有人在用‘等人’作為理由，在一個可以觀察常市通道的位置持續停留。他沒有去見他等的那個人，但他說他在等。他在確認常市的通道是否還在按原來的節奏運轉，確認憑證是否還在流通，確認鐵鷹軍府是否己經注意到有人在不斷經過它的邊緣。”
三天後，又有一批歸附記錄的存放位置被人動過。鐵鷹軍府成立後不久編入檔案的那一批次記錄，被重新翻動後放回原處時，與上一層記錄的位置沒有對齊。翻動者在完成操作後恢復了記錄盒的擺放方向和角度，使其看起來與取走前一致。但記錄盒內頁的編號順序被重新排列過，不是按照原來的時間順序，而是按照區域重新分類——蒼梧郡、廣元縣、北境、十三鎮，各自成組。
“有人在按照區域整理鐵鷹軍府的歸附記錄。他們不是要破壞這些記錄，他們是要建立一份按區域劃分的完整名單，便於後續行動時能快速定位和接觸名單上的具體人員。他們在為下一步行動做人員分類。”
當天晚上，正堂的燈火比往常更早熄滅。姜瑾沒有點燈，坐在桌邊，窗外的夜色正在加深。曲琉璃提前離開了正堂，她經過常市通道時，確認了那六家關閉的攤位門板仍然保持合攏狀態，沒有被動過。謝七帶著人離開了通衢，沿著驛道向南越腹地方向移動，去確認那家貨棧的掌櫃提供的登記資訊是否完整。
風從北面吹來，在常市通道入口處拐了一個彎，沿著貨架之間的空隙持續向南移動，穿過那六家關閉的攤位門板縫隙時發出極輕的摩擦聲，像有人在低聲說話。鐵鷹軍府內部正在被逐層拆解，從邊角的回填處開始脫落，接縫處的鬆動正在擴大，而那道尚未被命名的裂痕，正在沿著每一條被拆除的路徑持續延伸。它正在尋找鐵鷹軍府內部尚未被加固的最後一道接縫，而那一天正在步步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