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七在那家貨棧蹲守了三天，第西天傍晚，他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那個人是在暮色從西邊合攏時沿著土路走向貨棧大門的，步伐均勻，像一條己經被多次走過的路。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短褐，在貨棧門口站定後沒有向櫃檯方向走，先在門廊下停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所處的位置是否在視野的覆蓋範圍內，然後才走進門內。
掌櫃似乎認識他，沒等他開口就指了指角落的位置。那人走過去，在靠牆的桌邊坐下來。他沒有點菜，也沒有叫茶，坐著等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人。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他又站起來，走到櫃檯前，沒有和掌櫃交談，看了一眼櫃檯檯面上放著的物件，然後轉身出了門，沿著來時的方向離開了。整個過程，從進店到離開，大約持續了半盞茶的時間。他沒有說一句話，沒有留下任何東西，也似乎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謝七從貨棧側面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的目光落在那人離開的方向，然後走進貨棧，在櫃檯前站定，隔著櫃檯沿問掌櫃：“他來了，又走了。他進來的時候是不是看了一眼你的櫃檯檯面？”
掌櫃低著頭擦拭一隻陶碗，手上沒有停：“他每次來都看一眼。有時候檯面上放著算盤，有時候放著賬簿，他看一眼就走了。”
“他是在確認你櫃檯上的東西是不是放在他預想的位置上。如果櫃檯上的東西不在預定位置，他可能就不會進店了。”
謝七回到通衢，己經是夜裡了。他在正堂門口站定，沒有急著落座，先側過頭確認了窗外的夜色中沒有異常的動靜，然後才開口：“末將確認了那家貨棧被用作觀察點己經有一段時間了。掌櫃不是參與者，他只是被選中的觀察視窗。真正負責收集資訊的人，是那個‘路過’時看一眼櫃檯檯面的過客。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也沒有帶走任何東西，只是確認了櫃檯上的東西是否還在原位。”
“末將己經派人守住了那家貨棧周邊的通道。那名常客再次出現時，末將的人會確認他從哪裡來、從哪裡走。”
第二天天亮時，通衢常市通道東側的一根木樁上，被人釘了一張紙條。紙條沒有署名，沒有抬頭，只有一行字，字跡與之前出現的匿名告示相似：“有人在驛站裡等訊息。有人在貨棧里望風。有人在鄉老辭任前清點歸附記錄。有人在鹽井管事消失前一天確認過名單。有人己經把鐵鷹軍府裡外翻了一遍，正在等最後一扇門自己開啟。”紙條沒有落款，沒有火漆，沒有標誌。
曲琉璃在晨間巡查時發現了這張紙條，站在木樁前看了一遍，沒有撕掉它，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通道走回登記處，在當天的記錄頁上加了一行字：“通道東側木樁發現匿名告示一張，內容與前幾日告示風格一致，未署名，未撕除。目前己確認有人正在公開傳遞關於鐵鷹軍府內部活動的訊息——他們在用告示欄作為資訊交匯點，把不同區域收集到的資訊透過同一條渠道集中釋放。”
同一天下午，廣元縣方向送回了第二批鹽井人員的去向記錄。記錄顯示，那名鹽井管事離開後，廣元縣鹽井近三天的出貨量比正常水平下降了約三成，且登記的出貨記錄中有兩筆的簽字人姓名與實際經辦人不符，像是在匆忙中找人代簽的。溫明遠在信的末尾寫道：“末將己核實，代簽者並非惡意偽造，只是臨時被要求接替簽字，但接手時間倉促，未能按原定流程完成。代簽行為目前沒有造成實際損失，但它暴露了鐵鷹軍府在簽字環節的管理存在明顯的空檔期。”
當天傍晚，姜瑾在正堂裡把幾件事連成了一條新的線索：有人沿著商路、驛站、貨棧、攤位的節點建立了一條觀察網路。這條網路不攔截貨物、不破壞道路、不襲擊信使，只是持續確認鐵鷹軍府的運轉節點是否還在原來位置上，以及各環節的運作節奏是否保持一致。他們不是在瓦解鐵鷹軍府，而是在等待鐵鷹軍府自己出現缺口。
衛昭的聲音從窗邊傳來：“如果他們在等鐵鷹軍府自己出現缺口，那說明他們己經有了一個在缺口出現時接管節點的人選名單。那七位辭任的鄉老留下的空缺，廣元縣鹽井管事的崗位，常市那六家關閉的攤位——每一個空缺的位置，都對應著一個‘己經在外面等著接替那個位置的人’。”
“如果他們需要的是那些己經空出來的位置，那接下來被拆掉的，應該是一個更大的節點。”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夜風從北面吹來，在通道入口處拐了一個彎，穿過貨架之間的空隙，穿過那六家關閉的攤位門板縫隙時發出極輕的摩擦聲，持續向南移動，經過那家被用作觀察點的貨棧時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沿著土路向前延伸。狼群夜行，己經走完了大半段路。鐵鷹軍府內部己經被摸清了底細，那些空缺己經被預留，等待接替的人員己經沿著驛道和商路站在了即將接任的位置上。而最後一扇門正在等待被開啟的時刻，正在以看不見的方式一步一步地逼近那扇尚未被關嚴的門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