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時，姜瑾在正堂口述，曲琉璃執筆，發了一道通令。通令的內容很簡短：“關於鎮北城外發現的信件，初步調查己確認系偽造，旨在破壞鐵鷹軍府內部穩定。衛昭近兩月未離開駐防區域，信件寄出時間和收件地址均與其行蹤不符。調查將繼續追查信件來源和散佈者，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就此事對衛昭進行指控。”
這份通令抄寫了五份，分別送往鎮北城、平陽、廣元縣、蒼梧郡和武陵縣方向。信使在卯時三刻出發，沿著尚未被切斷的備用通道分頭送出。趙鐵柱在天亮後收到了通令，確認了衛昭的清白後，當眾宣佈了調查結論，命令士兵恢復正常的巡邏頻次。
同一天上午，蒼梧郡的三名聯名上書文吏在同一天向蒼梧郡駐地遞交了辭呈，理由是“與鐵鷹軍府內部調查結論存在分歧”，在遞交辭呈後沒有返回崗位，當天就離開了駐地。
當天午後，姜瑾在正堂裡見了一個人。她穿著常服，沒有佩刀，在姜瑾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側過頭，向正堂門口的方向望了一下，確認門是關著的：“那批信的事，我聽到了。他們說你在包庇衛昭。”
“我在保護他。那批信是假的。”
“你怎麼知道是假的？”
“因為他告訴我了。”
姜晚坐在椅子上，沒有反駁：“你替衛昭辯護，說沒有證據證明他與那批信有關。但鐵鷹軍府內部現在正在傳——‘鐵鷹軍府的頭領為了一個人，寧願把整個府治的穩定放在一邊。’支援衛昭的人會因此更靠近你，反對你的人會把這個決定當作鐵鷹軍府己經開始傾斜的訊號。他們不需要衛昭真的有罪，只需要讓‘他在保護衛昭’這件事被更多人看見。當這件事被反覆提及後，鐵鷹軍府內部的裂縫就會沿著這個方向持續擴大，讓更多的人不得不站在其中一邊。”
“你都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會撤銷那道通令。”
姜晚沒有再多問。
常市的通道比上週又空了一些。又有幾家攤位在傍晚收攤後沒有重新開張，通道兩側的空位正在持續增加。曲琉璃確認了這些攤位都己在登記處完成了正式登出手續，把登出記錄按照日期歸檔後，合上了登記冊，把它放回櫃檯內側的固定位置，沒有做額外標記，也沒有在備註欄裡記錄商戶離開的原因。
當天夜裡，衛昭從鎮北城方向返回了通衢。他騎馬穿過常市通道時，通道兩側的攤位己經收攏了，貨架空蕩蕩的，月光在通道地面上鋪開，照亮了路面兩側空置的地面。他在正堂門口翻身下馬，走進正堂，站在門檻內側，沒有向前邁，也沒有開口。蠟燭的光線從桌面上方斜落下來，在他和她之間形成一道短促的光柱，恰好停在兩人之間那道尚未被填平的空隙邊緣。她坐在桌邊，隔著那道燭火與夜色交匯的光帶看著他：“你的通令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那道通令是我發的。”
“我以為你會先私下處理這件事。你把它公開了。你把整件事攤開在所有人面前，然後告訴他們衛昭是清白的。你做了決定，然後把它放在了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上。”
“我不需要私下處理。如果你有罪，我會私下處理。但你沒有罪，所以我把你的清白放在公開的位置上。”
風從窗外滲入，把蠟燭的火苗壓彎了一下，又彈回原處。她的話在她和他之間那道微弱的光帶中落定，沒有在空氣中留下可見的痕跡：“那不是一道普通的通令。那道通令的意思是——衛昭的地位不會被動搖。”
“整個江山都讓給你，我不讓的是他。”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別人想拿走的是江山，我讓了。但有人想動你，我不讓。”
他站在燭火的邊緣，那道短促的光柱在風第二次吹入時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又恢復原位：“如果他們想用我來削弱鐵鷹軍府，你會怎麼做？”
“你己經知道答案了。”
當天夜裡，姜瑾把衛昭調回了通衢。原鎮北城的駐防指揮權由趙鐵柱暫時接替，衛昭的通衢駐守命令己於當夜發出。這一調動意味著，如果有人想再次利用衛昭的身份製造裂縫，那道裂縫必須首先經過通衢，經過她的視線範圍。而她的視線範圍，恰好在所有裂縫交匯的地方——那些謠言需要先繞開她的目光，才能到達它想抵達的位置。而她知道，它們最終都會經過她站立的位置，因為所有通向那扇門的路徑，都必須先穿過她腳下的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