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查進行到第二十天時，謝七的人在蒼梧郡以南那處集鎮找到了那個不在鐵鷹軍府名冊上的人。找到他的地點不是集鎮中心，也不是商鋪密集的區域，在一處己經荒廢了大半的老院子，院牆塌了一截，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他住的那間屋子是院子最深處的一間，門板己經變形了，用一根舊木棍從內側頂著。被找到時他正蹲在灶臺邊燒水，灶膛裡的火還沒滅。他在謝七的人進入院門之前聽到了腳步聲，沒有試圖逃跑或躲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灶臺邊等著他們推門進來。
他被帶回通衢時，沒有使用公開的押送通道。謝七的人沿著舊道把他帶到了通衢外圍一處被臨時徵用的空屋。問話在那間空屋進行，沒有使用地牢，沒有使用鎖鏈。那人坐在桌邊，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張開，掌心朝下。他的年紀大約五十歲上下，頭髮半白，手指關節粗大，像是長期從事體力勞動。謝七坐在對面，沒有展開紙筆，也沒有開始正式記錄，先與他確認了他的姓名，才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那人沒有否認自己就是周懷安接觸過的最後一個人，承認了自己在鐵鷹軍府名冊之外使用舊檔案許可權的行為，並陳述了自己在過去幾個月裡參與過的資訊傳遞和偽造文書步驟。他的陳述從始至終沒有偏離軌道，承認了他在蒼梧郡審理組成立前負責將偽造材料分發至指定崗位。他說到偽造信件的步驟時，語氣平淡，沒有試圖推卸責任。謝七耐心地聽他陳述完最後一個步驟，沒有打斷他的供述，確認了每一個環節的細節和涉及人員的分工，向他核實了幾個關鍵時間節點的順序，並請他將這些時間節點的順序重新確認了一遍。
當天深夜，謝七返回正堂時，手裡拿著那人供述的完整記錄。他在桌邊坐下時，那份記錄被平放在桌面中央：“那個人己經交代了。他承認自己是周懷安離開鐵鷹軍府後留守在蒼梧郡以南的聯絡節點，負責接收和傳遞指令，以及將偽造材料分發至各崗位。他說周懷安離開鐵鷹軍府前，給了他一份名單和一套指令。名單上列著三十多個崗位和對應的人員姓名，指令的內容是——‘保持崗位，等待時機。時機到來時，按照名單上的順序逐項執行。’”
“他供述的名單內容與末將核查出的涉案人員名單基本吻合。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為一個不在鐵鷹軍府名冊上的組織工作，首到指令的發放時間變得不規律，開始出現空白和延遲，他才意識到自己傳遞的資訊與自身接收的資訊之間存在時間差。他花了一段時間才確認，自己只是在替指令的最初發出者完成一段己經開始偏離原定進度的訊號傳輸。”
謝七把一份手繪的聯絡結構圖攤開在桌面中央，用炭筆標註了周懷安、該名留守人員、三十七個崗位和蒼梧郡審理組之間的關聯線。圖中三十多個崗位被整合成一層環繞型的暗網，所有線路的末端最終匯聚到一處沒有被標註的空白點：“所有接觸過該名單、傳遞過偽造材料或參與過審理程式的人員，最終都被同一條權力鏈連線到這個空位上。”
姜瑾看完了那份供述記錄和聯絡結構圖，手指在那處空白點的位置上方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替誰做事。他只知道指令的來源是一處沒有名字的位置——那個空白點就是整張網的源頭。所有線路的末端都匯聚在那裡，但沒有人能確認那裡站的是誰。”
“周懷安己經不在鐵鷹軍府境內了。但指令還在持續發出，而且發出指令的人從未露面。”她把那張聯絡結構圖重新捲起來，拿在手裡：“那個空白點是真正的幕後主使。而清洗進行到這一步，己經達到了計劃中的預想規模。從蒼梧郡審理組到偽造信件、從驛道系統到檔案管理許可權、從三十七人到一百零三人、再到那個不在名冊上的人——他們組成的是一條有完整鏈條的接力傳遞路徑。沒有人能確認那個空白點後面站著的是誰，但所有人都沿著同一條路徑在向前行走。”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她從桌邊站起來，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常市通道己經空無一人，月光沿著通道的走向鋪展開來，照亮了路面兩側己經重新開張的攤位。那些重新開張的攤位證明，鐵鷹軍府的根基己經比之前更加穩固，己經能夠承受外部謠言和內部裂痕的衝擊。而那張網的邊緣，仍然在為尚未現身的中心提供持續的訊號傳遞，在鐵鷹軍府的安全網恢復穩定之前尋找新的突破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