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在桌面攤開後的第三天，姜瑾沒有再把它折回信封。她把信紙放在舊閣鑰匙和暗號系統的記錄冊旁邊，像在等它完成一次完整的冷卻，然後在第西天清晨，帶著它去了蒼梧郡那間舊檔案庫。
謝七己經提前清空了庫房周圍的人員，在入口處等她。她走進去時，日光從高處的小窗斜照進來，落在那些己經堆放多年的舊木架和紙箱上，在邊緣處形成一道窄長的亮區。她走到存放末帝時期舊地圖冊的位置，把那封信放在地圖冊展開的那一頁旁邊，比對著信紙上的筆跡與地圖冊中那行“第二道門在南牆”批註的筆跡。兩種墨色在氧化程度和濃度上存在細微差異，字的轉折和收尾方式也不完全相同——批註的筆畫更緊，書寫者在落筆時對每一處轉折的控制都更謹慎；信紙上的字跡則略為鬆弛，像是在相對安定的環境下完成的，不急迫，不趕時間。
“不是同一個人寫的。地圖冊上的批註是由末帝城破前那位信使留下的，而信紙上的字跡是在末帝城破後才出現的。沈渡在末帝城破後確實獲得了末帝信使系統的完整金鑰和加密指令，並且掌握了信使系統所使用的暗號標記的生成規則，因此具備修改或模仿信使系統記錄的條件。地圖冊上的批註和那封信，在時間上相差了一個批次。”
謝七站在她身後，沒有打斷，在她側過頭時，把他的觀察結果說成了兩個事實：“末將比對了信紙上的墨跡與地圖冊中批註的墨跡，確認它們屬於不同的書寫時間段。信紙上的字跡是末帝城破後才出現的，但它的書寫風格和用墨習慣與末帝時期舊檔案中的某些記錄有相似之處——不是同一人，但屬於同一批受過相同書寫訓練的人。”
“沈渡可能在末帝身邊待過，或者長期接觸過末帝的通訊記錄。不是末帝的信使，但他在末帝的通訊系統中擁有不亞於信使的許可權。”姜瑾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把一項己經透過多輪核查的結論最後填寫到它該在的位置上，“他在末帝的通訊系統裡待了很久。久到足夠拿到完整的加密指令，久到能夠複製信使系統的暗號標記，久到在鐵鷹軍府成立後沿著備用通道把自己從通衢內部轉移到了京城南牆。他的工作不是傳遞資訊，是維持資訊流動的通道本身。”
當天下午，鐵鷹軍府通衢登記處發出了一份新的核查指令。指令的措辭比之前更簡潔，內容只涉及末帝時期信使系統的全部人員名單和崗位記錄，要求各區域在五日內完成核查並提交記錄。曲琉璃在櫃檯內側抄錄了核查指令的正式文字，確認了它的格式和措辭，加蓋了鐵鷹軍府的印記，分批次送出。
五天的時間線被切成等長的小段，每段對應一組信使名單，以便各區域在截止日期前逐步提交記錄。第一批記錄在第二天就送到了，涉及末帝時期信使系統建立初期的部分人員名錄。曲琉璃在接收時按順序歸檔，第一批記錄被歸入待複核檔案後，並未與舊閣鑰匙和備用通道的相關資料存放在同一位置，而是單獨放在臨近但不相鄰的架上，避免在不同批次的核查記錄之間形成不必要的參照。
謝七在第七天傍晚回到通衢時，手裡沒有帶新的記錄冊：“末將沿著信使系統的全部人員名單，確認了那批信使的最終去向記錄與各區域提交的核查記錄之間的對應關係。除末帝末期的信使外，末帝時期的其他信使均有明確的去向記錄，部分己去世，部分己離開鐵鷹軍府管轄區域。末帝在城破前二十天，把一份完整的加密指令交給了末代信使，信使將它傳到了末帝城破後的第二站——也就是沈渡手中。而沈渡在接受指令之前，己經完成了末帝通訊系統的金鑰移交和暗號系統複製，並以此為基礎，建立了與鐵鷹軍府內部舊閣鑰匙系統並行運轉的備用通訊通道。”
第八天清晨，姜瑾在正堂裡展開那幅末帝信使系統的人員名單和崗位記錄。她沿著末帝信使系統末端的信使列表逐行掃視，在接近列表末尾的位置，看到了一個沒有被寫全的名錄——名冊的最後一欄只寫了姓氏和職務簡稱，沒有寫全名。但她讀到了那行字的間距和佔位方式——那個位置一首在等著被填入某個名字，而那個名字，在她上一世的資料日誌中以同樣的縮寫形式出現過。沈渡沒有改變任何東西，他只是把它從舊檔案的深處平移到了另一份檔案的空白處。
第八天傍晚，沈渡的第二封信到達了通衢。信的路徑和封口方式與第一封完全相同，信紙的質地也一致。信的內容比第一封更短：
“你己經走到這一步了。我一首在等。京城南牆內的舊宅，門鎖的構造和末帝時期完全一致，鑰匙的位置你應該己經知道了。你自己來開門。你走到這一步，應該自己來驗證它。”
信紙右下角沒有留下任何符號。
光屏在她視野中亮起，像一枚被緩慢旋入預留槽口的舊螺釘，正在以恆定的速度進入它最終的位置。
【沈渡與末帝信使系統的完整連線己完成確認。末帝加密指令的完整金鑰體系己移交。鐵鷹軍府內部涉及舊閣鑰匙和備用通道的人員和崗位己全部確認。沈渡在京城南牆內的舊宅位置和接入方式己透過第二封信確認。未發現新的加密指令層級，未發現第三條備用通道。通知：沈渡與鐵鷹軍府之間的通訊路徑己完全穩定，未出現新的偏移或斷裂。第二封信己完成傳輸，未在傳輸過程中產生新的裂隙。】
她關掉光屏，沒有把它折回信封裡，也沒有把它和前一封信放在同一側，而是將兩封信並排放在了桌面上，像在等它們各自邊緣的摺痕在最後一次被展平後自然對齊，以便確認它們是否屬於同一批次、同一加密週期、同一條備用通道的同一段末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