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能洗盡她身上的骯髒,讓她乾乾淨淨地走。
只是她剛跑到護城河岸,就被老鴇帶著護院抓住,在河岸邊將她打得半死不活。陶纓摔在地上,看著面前波光粼粼的河流,圓月皎潔,景色甚美。她離那乾淨的地方只差一步,尋死無門。
陶纓滿心絕望,本以為餘生再無出頭之日,卻忽然聽到了笛聲吹響。
那是較之尋常笛子更加尖銳、高昂的聲音,卻被人吹得悠揚綿長,溫柔似水。緊接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那幾個對她施暴的護院就悄無聲息地倒地,老鴇拔聲尖叫,慌亂逃跑。
半晌之後陶纓才從蜷縮的姿勢舒展,忍著疼痛爬起來一看,就看見周幸坐在樹上。
她與夜色相融,正專注且緩慢地吹奏短笛,好像只是在河邊賞月,並不受這場鬧劇的驚擾。
陶纓仰頭看著她,靜靜地站在樹下,不敢出聲打擾。
直到一曲吹完,周幸才低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平淡得近乎冷漠,但陶纓卻認為那是嚴寒的火,點起無邊溫暖,籠罩了她。
在周幸眼神里,陶纓覺得自己不是什麼青樓的花魁,不是案板上的畜生,也沒有被人打得半死的狼狽。她好像只是在看一個十分普通、尋常的人。
周幸跳下樹,往袖裡摸摸,將碎銀塞她手上:“今日出門就帶了這些,省著點用。一城人都在吃護城河的水,你要是跳裡頭,會被罵很多年的。”
說完後她便離開,陶纓卻攥著銀子遠遠在後面跟著,在月下踉蹌行了半宿,到了一處偏僻的屋舍。周幸就住在那裡。
她經常早出晚歸,但是房門就草草地一關,從不掛鎖,可能裡面實在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不怕賊光顧。
周幸也會下廚,只是做得很敷衍,不像是好好活著的人能吃的飯,單純為了填飽肚子,而且每次都會剩下。她走之後,陶纓就會進屋,將房屋收拾乾淨,搓洗她換下的衣物,然後撿一些碗裡剩下的食物,其他時間就守在屋子外邊,哪兒也不去。
人也沒有那麼輕易死,她逃出來被打了一頓,卻沒傷到哪兒,雖食不果腹,但也沒餓死,就這麼睡在野草上,在周幸家附近度過幾日。
周幸起初無視了她,後來一場暴風雨臨近,烏雲卷積,雷聲滾滾,陶纓縮在樹下,正想著要去哪裡避雨,周幸卻出現,蹲在她面前望著她的眼睛,問她想做什麼。
陶纓向她提出自己的訴求:“我希望你能殺了我。”
陶纓仍是想死,但不想隨便死在街頭,也不打算再跳河,更不想死在春風樓裡,她有了新的想法,幾日前剛誕生的——她想死在周幸手裡。
周幸無奈地笑了:“我可不殺人,要吃官司的,你別害我。”
周幸帶她回家,給她煮了一碗麵。客觀評價的話其實並不好吃,周幸家的鹽罐已經見底,所以面的味道很寡淡,較之陶纓從前的飯食連賣相都差得遠。但她卻無端覺得這是她人生之中,最有味道的一碗麵。
周幸倚在窗邊,眸光平淡地往外看。她的房子與一片竹林比鄰,風雨欲來的午後,黑雲壓天,狂風大作,竹聲瀟瀟。
周幸突然問她:“你聞到什麼味道了嗎?”
陶纓努力嗅了嗅,先是聞到面前這碗麵散發的氣味,然後是風的味道,有一股竹子特有的清新氣味,風很急,她分辨不出來更多,只覺得這場雷雨前的風很舒適,很美好。
周幸見她答不上來,便說:“是自由的味道。你現在可以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
陶纓說:“那我是該死,還是該活?”
“死倒是簡單,往房樑上一掛,脖子上一抹,怎麼都能死。”周幸道,“但是活著卻很難,怎麼活,活成什麼樣,是大多世俗之人貫穿一生的難題。你不是已經找到答案了嗎?”
“我?”
周幸轉頭,清冽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你如果沒想好要活成什麼樣,為何會選擇出逃?”
陶纓至今還記得,當時這句話落在她心頭上時狠狠地震了一下,震得她五臟六腑都開始顛倒錯位,血液滾燙,頭暈目眩,卻又前所未有的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