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人,你在都察院任職,應知彈劾百官須以證據為引,眼下你空口白牙地汙衊,我是不是可以懷疑你們都察院多是血口噴人之輩?”趙恪輕輕挑眉,似有恃無恐,絲毫不懼崔慧的指摘,又意味深長問,“崔大人今日吃藥了嗎?”
崔慧臉色一變,當下緘口不言。昨夜本以為趙恪將所有人帶在身邊,住所無人留守,他就派了隨從去搜查趙恪的寢房,然而隨從卻一夜未歸。
不用想,自是折在趙恪手裡了,只是他怎麼也想不通,那身手不凡的隨從究竟是怎麼在無人看守的縣衙裡失手的。
更要命的是,鄒業於昨夜被害身亡,這意外始料未及。
幾位京城來的高官問罪,堂中除了呂鴻哭嚎幾聲之外沒別的聲音,一眾衙役不敢抬頭,馮宗更是連請罪的膽子都沒有,悄悄抬頭瞥一眼,坐在前方的齊煊陰沉得可怕。
先前他幾次發怒雖模樣兇戾,但那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彷彿就是等人上去勸,此刻卻不同,他的沉默宛如利刀,是隨時可以落在別人腦袋上的。
眼看著王爺動了大怒,呂鴻已顧不得臉面——剛走馬上任才幾天,可不能在此時被摘了烏紗帽。
他趕忙膝行幾步,聲淚俱下地求道:“王爺明鑑啊!小官才剛進縣衙沒幾日,哪裡知道這縣衙藏汙納垢,盡是光吃飯不幹活的人,況且那鄒業家小官也派了人留守,豈知那兇手能耐那麼大,竟能連殺三人,那鄒業甚至人首分離,這等手法狠毒利落,活脫脫是個畜生!非我們這小小縣城的衙役所能敵啊!”
陸酌光聞言緩緩抬頭,看了呂鴻一眼。
“縣衙內俱是酒囊飯袋,難怪一樁案子查到現在都沒進展,也不知你們平日裡有什麼臉面領俸祿。”齊煊的目光從衙役身上掠過,面上青筋隱隱暴起,已然彰顯他忍耐怒意至極限,“將昨夜守南城門的衙役仔細問審,倘若問不出是誰將鄒業放進城而不報,即刻全數杖斃。”
“要我說,合該好好懲治縣衙這股不正之風,底下的人敢如此怠工,想來也是上面的人帶頭而為。”趙恪望向縮在角落裡不敢說話的人,點名問道,“馮宗,你說是不是啊?你平日是怎麼管理縣衙的?”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馮宗渾身一抖,連連磕頭。
他不過是個縣丞,就算論起管理失職,也該討問許奉才是。只是馮宗心裡也明白,這時候把過錯推到死人身上是無用的,況且許奉還是嶺王敬重的老師,萬萬不能指摘他,只得聲淚俱下,發自肺腑道:“還望大人聽下官一言。縣衙當職的衙役上下加起來不過二十餘人,不是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就是上了年紀的老翁,真正算得上壯丁者也只有三四人,平日裡抓個賊都費勁,真如昨夜那般碰上了殺人如麻的高手,也是任人宰割的命,非是縣衙不作為,是實在力所不能及啊!”
崔慧聞言,隱晦地瞥了齊煊一眼。倘若這位嶺王不糊塗,應該也明白這鄒業的死即便不是趙恪親手所為,也絕對與他脫不了關係。
昨夜守南門的衙役甚至不用問審,想來全都被收買,才導致鄒業進城的訊息半點沒露。他的屍身是被今早去替守的衙役發現的,半個夜晚的時間,已經凍得硬邦邦了。
只是昨夜他們皆聚於風月樓飲酒看戲,無人缺席,後又一同回的縣衙,即便有心追究也拿不出有力的憑證,只能看著這罪魁禍首在屋中弄虛作假地問責。
但崔慧有些擔心齊煊在一氣之下當真聽信趙恪所言,牽連無辜。他正想開口為馮宗開脫,卻聽齊煊冷聲道:“若真如趙大人所言,論起上頭人的罪過首當其衝的不應是馮宗,我們這些從京城奉命而來,卻徹夜大醉於風月樓而失職正事的人又如何處置?”
趙恪嬉皮笑臉道:“王爺說笑了,自入鄲玉以來我們一直兢兢業業查案,何有怠慢之說?”
饒是馮宗現在慌得要死,卻還是忍不住在心裡罵道:好一個沒臉沒皮的東西。
“若不是鄒業從外頭惹了事叫人追上門殺了,那便是有人守株待兔,一早就守在他的住處。”趙恪道,“我看這鄲玉縣民風樸實,能做出如此膽大行徑的,恐怕只有千路山上那群惡匪了吧?”
齊煊腦中閃過袁察那張光明磊落的臉,頓時覺得無比頭痛,他心知奈何不得趙恪,也不欲再與他爭論,只撂下一句:“此事不宜妄下定論,還待細查,先將守城門的官吏審清楚再說。”說罷便拂袖而去。
趙恪斂起笑容,將其他人趕出去,看到崔慧起身想走,就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將他按回原位:“崔大人且慢。”
房門一關,周圍寂靜下來,崔慧此刻已身心俱疲,但知道趙恪不好對付,只能強撐起十二分的精神,繃著臉不語。
言多必失,沉默好賴還能裝成高深莫測,倘若審問起隨從的事,他就咬死了說不知。
趙恪立於堂中。他的身量遺傳自趙首輔,高挑而修長,本應是出色的身體條件,可惜配了不大協調的五官,與風流倜儻、玉樹臨風一概不沾邊,下三白眼也無端顯得陰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