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煊聽得氣血翻湧,強壓著怒意,冷聲問:“這麼說,那消失不見的四十九人,還在李鞏的手裡?他要那些人去做什麼?”
馮宗望並未立即回話,他想起在進公堂之前,於門外的簷下看見的周幸。
她依舊裹著厚厚的棉衣,像個軟骨頭的人一樣靠在門柱邊兒,揣著雙手縮起脖子,那張蒼白的臉在昏黃的燈下顯得像白玉。
她與馮宗對視後,衝他遙遙一笑,攏在袖中的手抽出,捏著一小塊東西衝他晃了晃。
馮宗走得匆忙,沒機會停下來與她說話,匆匆一瞥間,他看見周幸手裡捏著的是一塊泛著黑,閃著光的金子。
數日前,他因許奉的死急得焦頭爛額,為辦案找上了周幸。當時周幸坐在路邊的棚裡吃麵,慢吞吞地將麵湯也喝得乾乾淨淨後,才擱下碗對他說:“馮大人,我可以救你,不僅分文不取,還會保你一家人免於罪責平平安安過年。但這案子查到了要緊處時,需要你不得隱瞞,如實相告。”
馮宗當時無法理解周幸說的話,只問:“我要如實相告什麼?”
周幸不說,像是存心賣關子,神秘一笑:“屆時你就知道了。”
馮宗此時知道了。他道:“康平三年春,李鞏要在鄲玉城郊修建戲臺,斷斷續續修了兩年,最後戲臺並未修成,不知因何緣故坍塌。”
齊煊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桌上,厲聲道:“到底是修戲臺,還是假借修戲臺之名,暗度陳倉,做別的勾當!”
馮宗叩了個頭,高聲答:“回王爺,是挖金礦!”
其音擲地有聲,繞樑而響,經久不息。崔慧於冊上落筆。趙恪漠然地靠著椅背。方高嚇得跪不住,如死了般癱在地上。一時間公堂眾人姿容各異,驚聲四起。
再是不明真相之人,聽到“金礦”二字,也瞭然事情的嚴重性。官府收繳金子已久,一輪又一輪的搜尋下,如今市井民間連金屑都少見,更別提那蘊藏了無數金子的寶礦。
卻聽馮宗道:“鄲玉,確有金礦。”
康平二年,鄲玉縣發生輕微地動,有些不大牢固的房子被震毀,許奉親自走訪十里八鄉,統查屋舍被毀和受傷嚴重的百姓,卻意外在城郊十幾裡的荒地發現地動震出來的金礦。
隨後他立即上報於州府,沒多久便有官員前來勘察。確認金礦屬實後,本應由當地官員奉令開採,卻不想左等右等,這開採的文書遲遲不來,許奉擬冊詢問,訊息也如石沉大海,沒有回應。
再後來,便傳來了李鞏要修建戲臺的訊息,而所建之地,正位於金礦上方。許奉當時斷了一條腿,出行本不便,卻仍是堅持趕到金礦之處,與李鞏吵得面紅耳赤,動起手來,當場摔折了右手。
馮宗聽後忙連夜駕馬趕去與許奉會面。許奉那手臂旁人都說是摔折的,但他提燈一照,傷處有著青紫的棍印,分明就是用棍打折的!馮宗忍氣吞聲,對李鞏百般賠禮道歉,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許奉帶回。
其後他代筆擬寫摺子,數次叩閽,狀告李鞏,呈明金礦之事,卻也不知那些摺子都去了何處,總之沒有任何人理會。
馮宗將舊情概括陳述,語氣出奇地平靜:“王爺,李鞏不過一縣尉,何以有這麼大的膽子私吞金礦?又如何有這麼大的能耐徵兵己用,明目張膽傷害官員,攔截數封上報的摺子,瞞而不報,一手遮天?”
齊煊向前傾身,將雙掌在案上,目光緊緊地盯著馮宗:“始作俑者,究竟是誰?”
“泠州知府。”馮宗道,“李修德。”
曾經,馮宗覺得這句話重達千斤,一度以為要一輩子爛在肚子裡,帶進棺材埋起來,卻沒想到真到了這一日,這句話出口竟然也如此輕易。
若問那泠州知府是何人,則不得不提到當朝百官之首,首輔趙執。當初他初入京城,便與李修德一見如故,二人相識於微末,其後入仕也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絡。雖說朝中嚴禁結黨營私,但誰人看不出李修德乃趙執所看重的左膀右臂。
今大齊能有這位興修水利,賑災濟民,收復國土,數十年豐功偉績不斷,步步登高的趙首輔,李修德這位得力干將不可或缺。
因此一小小縣丞,膽敢狀告知府,實是螳臂當車,與找死無異。
許奉當初在爭執中被打斷手腿,數日前又頸中利刃血盡而亡,種種慘狀仍歷歷在目。馮宗這幾日不停奔波,絞盡腦汁地思索著到底怎麼樣才能將自己摘出去,怎麼樣才能保全自家老小,已然忘了,在此前的數千個日日夜夜,輾轉難眠之時,他所思考的,卻是如何將這些埋藏於淤泥中的金子昭之大眾。
“下官以上之言句句屬實,若有半點虛言願以人頭落地抵罪,還望王爺明察。”馮宗抬手拜禮,才看到雙手抖得厲害,意識到自己仍是畏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