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執道:“金礦挖出來填入國庫前,先經過一道道官員的手,每人都能摸下去一層。天災當前,賑災金能化作救濟之物送到難民手上的微乎其微,像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更不提還要分去修建帝陵,能用在軍部上的不足一成。臣擅自做主,將金礦所得皆用於擴充軍餉,用在邊境前線。”
皇帝勃然大怒:“歷代皇帝都要修建帝陵,何以到朕身上就不行?!聽趙首輔這話的意思,倒是指摘朕治官不嚴,揮霍無度?”
趙執道:“臣不敢。”
“不敢你能做出這些事?”
趙執情緒沉靜,似天生情感淡漠之人,垂著眼瞼靜默片刻,隨後彎身磕了一頭,又直身,說道:“皇上,邊疆未定,曾流失的百里故土至今未能收回,邊境百姓活在異族的欺壓之下,豬狗不如,民不聊生。蒼天明鑑,臣絕無二心,只想收復國土,安定邊疆,讓大齊完整,讓邊境齊人重拾尊嚴,今犯大錯,任憑皇上處置,若此身為大志而死,無憾矣!”
皇帝瞪著他,蒼老的軀體佝僂著,氣得胸膛劇烈起伏,大殿之中一時寂靜無聲。
趙執卻跪得筆直,眉目仍不失俊朗風采,眼角那一點滲出的血痕殷紅刺目。
當初許下誓言時,他們都還年輕,眼中是掩不住的野心與豪情,將“收復國土”四字說得信誓旦旦,勝券在握。
而今他們二人都已兩鬢斑白,匆匆二十年光陰翻過。他已經被朝中大小事磨得沒了鬥志,幾年來邊疆的戰事一直未停過,敗績頻傳,國庫空虛,天災不斷,大齊國運隱有將盡之兆。
他的身體也已不復從前,日漸疲累,大小病不斷,無數次覺得力不從心,想要放棄。
可趙執像是從未變過,他彷彿始終如此,執拗得正如其名。
齊宥有今日皇位,少不了趙執鼎力相助,如今能穩固朝綱,也是他鞠躬盡瘁地運作。
於公於私,都不會為了一個小小金礦便與他撕破臉。
罵兩句,撒撒火也就罷了。他心思百轉,不多時怒氣便消,上前去扶住趙執雙臂,語氣已然緩和不少:“釋心,起來吧。你知道我並非此意,方才不過一時在氣頭上而已。當初你我二人立下誓言,決心將大齊國土收復完整,多年來我也未曾有過變心,倘若你向我言明這些金子用在邊境軍營,我豈會怪罪你瞞下金礦之事?”
他嘆道:“我登基不過幾年,朝中百官,唯有你才是我能夠信任之人。來時之路,我怎會相忘,你我,始終是一條心的。”
趙執頷首,寵辱不驚,但適時地順著梯子而下:“皇恩浩蕩,臣因一時私心犯錯,自請停職半年,此後閉門不出,深思悔過。”
“南方災情當前,朝中無你,恐怕要亂套了。”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浮出一抹微笑,寬慰道,“既然李修德認罪,死前還為你洗脫,此事你便清白了,回去休息兩日便復職吧。”
等著訊息傳到鄲玉的時候,趙執早已站在朝堂之上恢復首輔的威儀,與百官共議政事了。
而遠在鄲玉的趙恪剛得以無罪釋放就恢復了花天酒地的德行,於年三十除夕夜在山腳設宴,大慶新春。
更是專門送了邀帖給周幸。
周幸倒是沒有立即應約,只是抓著送信的人詢問陸秀才會不會到場,確認陸酌光也會赴宴後才鬆口答應了邀約。
周幸自然清楚,想用一個金礦就扳倒趙執,那是異想天開,莫說是李修德認罪自戕,主動撇清了趙執,就算是此案有一百個人指認首輔,最後也只能輕輕放下,概因力保趙執的不是他人,是皇帝。
但嫌隙的種子一旦種下,即便是露水相溉也會生根發芽,只等日後的某個瞬間,破土而出。
錢不斷看著送信的人逐漸走遠,回身小聲對周幸問道:“老大,你真是料事如神,你怎麼知道趙恪那廝會在除夕夜設宴請你?”
周幸轉身進了賭坊,從吵鬧的人群裡行過,待上樓入了房,周圍都安靜下來,她才慢悠悠道:“趙恪此人心胸狹隘,剛愎自用,這會兒定然是覺得自己因疏忽大意才栽了個大跟頭,當然要迫不及待給討回來。年節將近,以此由頭攢局再合適不過,他這次設宴,應當是打算將我們一網打盡。”
“他想得美。”錢不斷罵了一句,“醜人多作怪。”
周幸躺在窄榻上,抱起雙臂,微微眯起雙眸,顯露出幾分懶怠,心想這句倒是沒罵錯。
“那陸酌光要如何對付?”錢不斷疑惑地“嘶”了一聲,莫名其妙道:“這人也真奇怪,上回他尋上門來,我還以為是為了尋仇,沒想到他什麼都不做,還把家門鑰匙給你了,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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