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大部分都被許奉私吞,然而許奉家中除卻宅子是新建之外,並無私藏財寶,更沒有真金白銀,平日裡連自己的吃穿用度都儉省。
當時崔慧算來算去,也沒能將這一筆憑空消失的賬給算出來,而今齊煊對照紙上羅列的數目,一一填補,方知許奉不僅分文未留給自己,還貼進去不少。
有些答案,並不在紙上,而在人心裡。
縣官私改稅法乃是死罪,馮宗作為縣丞必然知情,這知縣、縣丞二人竟如此膽大包天,敢陽奉陰違,擅改稅目,以抄家之銀填補稅額,一旦揭發後果不堪設想,也難怪李鞏敢如此撒野,應是料想自己拿捏了許奉的把柄。
齊煊坐在桌前沉默許久,神思恍惚,視線不知怎麼落在窗邊。窗子開著,一株臘梅倚樹而生,經風吹霜洗,顏色明豔。
齊煊看著花,不由無奈一笑。
他想,這棵樹必定是經過設計故意栽種在此處,為的就是日後的哪一天,他坐在這個位置時,能正正好看見這枝被風推搡著,不情不願地探進窗子裡的臘梅。
從而讓他意識到,又是臘梅開放的季節了。
正想著,門外響起傳報:“王爺,驛丞求見!”
驛丞負責京郊驛站的文書收發傳遞,此時趕來鄲玉,必是京中有令。
齊煊讓人進來,果不其然就見驛丞手持文書,在堂中半跪行禮,隨後道:“拜見王爺,京中傳令,罪臣李修德對罪行供認不諱,留下的認罪書後自戕而亡。經查證,私吞金礦等罪行皆由他自作主張,趙首輔並不知情,如今已恢復公職,其子趙恪免受牽連,無罪釋放。”
齊煊脊背一涼,驚愕道:“什麼?何時發生的事?”
“回王爺,四日前,臘月二十。”
臘月二十當日,京城正飄著一場雪,滿地潔白。
入獄方三日的李修德忽而在牆上留下血書,認下所有罪名,並稱私吞金礦等罪行皆是他做主,趙首輔從頭到尾都未參與,更不知曉內情,系無辜牽連,懇請皇上明察,還其清白。
隨後他便一頭撞死在牆上,等人發現時,屍身已然涼透。
緊接著便是泠州省提刑按察使畏罪潛逃,半路跌下山崖而亡的訊息傳來。而李修德表侄的李鞏也認罪,將金礦一案的來龍去脈盡數交代,所供出的涉事官員並無趙首輔。
不僅如此,不知是這案子查得轟轟烈烈,聲勢浩大,還是別的原因,牽涉其中的官員像是意識到大禍臨頭般,接連畏罪尋死。
此事但凡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蹊蹺,朝中眾臣送上的摺子幾乎將案桌佔滿,一方求皇帝將趙執無罪釋放,一方則求皇帝追查官員之死,在早朝時更是吵得天昏地暗,聲嘶力竭,一日不得安寧。
皇帝本名齊宥,已年過半百,架不住這樣日夜磋磨,終以犯了舊疾為由停了早朝。
宮中議事殿,皇帝一腳踹翻案桌,滿桌的奏摺摔落在地,香爐茶盞一併打碎,聲音清脆又刺耳。
殿中其他宮人俱已退避,唯有一個身著官袍的人站在中央。
其人身形高挑,腰身精瘦,赤紅的官袍著身,襯得其氣色頗佳,威儀不凡。從面容上看,他已有年邁之態,但雙眼如鷹,依舊黑白分明,明亮若燈。
“趙首輔,你當真是個得眾臣之心的好官啊。”皇帝抄起奏摺砸向他,“私吞金礦,貪贓枉法,如今東窗事發還有那麼多官員替你求情。為將你摘出去,泠州知府都能自戕,如此一手遮天,受百官愛戴,朕是不是該高興?”
那摺子砸在他的臉上,他不閃不避接下,眼角擦出細微的血痕。
此人正是當朝首輔,趙執。他面無表情,低眸看了一眼滿地散亂的奏摺和瓷器碎片,緘口不言。
“那金礦,你究竟拿去做什麼了?!”皇帝震聲質問。
趙執撩袍跪在地上,回道:“臣出此下策,也是無奈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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