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幸照父親的囑咐找到了許奉,卻並沒有放下恩怨,反倒與許奉共謀大計,佈下此局。
他們是一個密不可分的團伙,若是有任何一人不忠,就必會造成全軍覆沒的慘狀,因此在招納新人入伍的方面,周幸無法憑藉著一個念頭、一次考量就輕易下決定。就連當初陶纓跟在她身後回家,蹲守她家附近多日,風吹日曬,獻出大運河之事以表忠誠,她都沒有鬆口。
更何況陸酌光來歷特殊,是無法掌控之人。最大的麻煩則是他身上有“背叛”的特徵,雖然這個背叛也有她的鼎力相助,所以將陸酌光從無常司逼走是必須,而將他招攬入夥,卻是充滿危險的一步棋。寶刀雖利,但是“不認主”就既傷人,也傷己,周幸不敢冒進。
周幸笑眯眯道:“新郎官怎麼自己在這兒?”
陸酌光此人慣會用他那上品皮囊佯裝溫良,此時他像是個誤入此地的迷路人,絲毫看不出來滿院的慘狀出自他之手。他看著周幸,溫聲細語地詢問:“天都亮了,你是路上被什麼事耽擱了嗎?”
周幸琢磨出他話中有一絲埋怨的意味,加之這話又接得巧妙,她不由一怔。再一端詳陸酌光的臉,見他並無曖昧之色,認為可能是自己多想。陸酌光這人向來在男女之事方面古板迂腐,哪裡會跟人調情。
正巧雨勢變大,本來打算提著腦袋離開的周幸又走回簷下,老實解釋:“我先回了趟千路山才來的,我又不像錢不斷跑得那麼快,況且夜路難行,路上多耗了點時間。”
她在階梯上坐下來,又死性不改,得寸進尺:“要是早知道這有個這麼俊的新郎官等著,我就不回山,直接來了,說不定還能趕上拜堂的吉時。”
陸酌光往她身上看了一眼。白日里還裹著棉衣,捂得嚴實的衣衫在此刻得見全貌,錦衣上潑了竹影,金絲在燈下輕閃,雨水滲透她的身體,臉上、頸子都是晶瑩的水珠,髮梢還成串地滴著水,卻不顯半分狼狽。
周幸穿上這身衣裳時連脊背都挺得比平日直,總是懶怠的神色一掃而空,耷拉著的眼皮也掀起,從上到下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不知是衣裳顯貴,還是她骨子裡就有這股貴氣——總之不再是那個長袖善舞,諂媚奉承的周幸。
她的眉眼盪漾著一捧笑意,似心情不錯。陸酌光問:“今夜收穫頗豐?”
周幸“唔”了一聲,一語雙關:“收穫是有,但是不是‘頗豐’還不好說,沒到下定論的時候。”
陸酌光漫不經心地搭了一句:“想來周姑娘也不會讓自己白忙活一晚。”
“雨還大,陸秀才應當沒急事,不妨坐下來聊聊?”周幸拍拍身邊的位置,體貼地給他掃了掃灰,雖然用處不大。
陸酌光倒也沒有推拒,輕輕撩起衣袍,挑了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落座,規矩得過分。
二人坐在簷下,一時都沒說話,聽著周圍滴滴答答的雨落聲響。被布包起來的腦袋擱在地上,血跡流出來,順著階梯滾下去,與水窪融在一起。
周幸身上冒著一股寒氣,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淋過雨後更顯蒼白,連唇色都淡了許多,唯有一雙眼睛被洗得澄明。與之相比,陸酌光身上的顏色就過於穠麗了,眉眼有著墨染的黑,與白皙的膚色相襯,被昏黃的陰雨天籠上些許朦朧,俊美非常。
周幸不賞雨,反倒是盯著陸酌光看,忽而心血來潮:“你們文人看見這種景色,會詩興大發嗎?”
院中屍體橫陳,血色滿地,大雨漸有瓢潑之勢,怎麼看算不上美景。但夜幕褪盡,天色將明,又是年歲相當的孤男寡女,因此這場雨無論如何也添了幾分風月之意。
陸酌光哪有那麼高深的本事,坦誠道:“我不會作詩。”
“不會?你不是將來要考狀元的嗎?據說那些狀元榜眼們聚會都要吟詩作對,攀比學識。”周幸對一事好奇已久,想著既然話說到這了,乾脆順著問:“你的秀才究竟是怎麼考上的?”
陸酌光偏頭看她,仔細審視她的神色,非要分辨出她並無嘲諷之意,只是單純好奇後,才肯開口講起他參加院試的經歷。
京城的童試三級相當嚴格,要先過縣試、府試,最後才是院試,不過經過趙執的安排,他是直接參加的院試。說到此,周幸的神色微變,欲言又止,陸酌光便為自己澄清:“是趙執認為,以我的學問不必參加縣試和府試。”
周幸點點頭表示理解,但她心裡門清,趙執肯定是不希望他浪費時間在考試上,畢竟是瞎折騰。
陸酌光說,院試開考前幾日,他奉命追殺都察院派出的探子,在城郊酒館的後方將其了結。只是他向來管殺不管埋,屍身往地上一撂就要走,轉頭卻撞見有個喝得醉醺醺的人跑來撒尿,與陸酌光打照面時還笑著寒暄了一句,誰知就這麼趕巧,那麼大的地方,他偏偏踩中屍體,低頭見滿地是血,嚇得褲子都沒脫,當場失禁。
幾日後,陸酌光抱著筆去考試,又與他打了個照面——此人是主考的學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