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酌光推門而入,用腳踢上門,將周幸放在簡陋的窄榻上,隨後將提燈拆開,取出燈芯,光線瞬間大作,將這小小的屋舍照得透亮。
陸酌光手指一翻,一片極其輕薄的刀片便夾在指尖,在跳躍的燈火下折射著鋒利的光。他將刀片置於火苗上,簡單炙烤過刀尖,來到榻邊蹲下,拾起她的手。
待刀片徹底冷卻後,他動作非常快地落刀,刀尖彷彿一觸即離,但針眼處慢慢滲出發黑的血珠呈現出一個“十”字形。
刀口極其小,不超過三毫,卻不知是割了多深,血珠很快就連成串,從小小的刀口裡流瀉而下,在蒼白的皮膚上留下瑰麗的血痕。
周幸看著刀口並未說話,心中卻驚異陸酌光這刀功竟如此頂尖。
陸酌光解開了她系在小臂的束帶,按住蔓延而出的青紫血管往下捋,血珠滾滾落下,不多時就從原本的黑紅變作硃砂色。
周幸等了一會兒,仍不見陸酌光有動作。她對這位令主有十分的不信任,又有些心疼自己源源不斷往外流淌的鮮血,便忍不住開口:“陸秀才,要放多久的血,我已經開始頭暈了。”
陸酌光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道:“周姑娘這麼體虛?”
“沒辦法,天生的。我成天都羨慕你在寒冬臘月還穿那麼單薄,若換做我,早就凍死街頭了。”周幸的眼神在他衣衫上晃了一下,這話說得倒是真心實意。
在這方面,周幸是打心眼裡佩服。從見陸酌光第一面起就沒見他穿過厚衣裳,外頭僅套了一件薄薄的棉衫就能以此禦寒,方才握著她的手腕時,掌心的溫度又相當溫暖,似乎真的生了一身鋼筋鐵骨,不懼冬日霜寒。
陸酌光說:“太厚的衣服不便行動。”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油紙,展開后里面有一塊泥巴似的,黑乎乎的東西。這賣相太差了點,像是毒藥,周幸心懷疑慮,忙問:“這不會是給我吃的吧?”
陸酌光用刀片挑起一點,往她手腕的傷口處塗抹,像刮漆似的抹平,漫不經心道:“可以口服,只是見效慢。況且以周姑娘這多疑的性子,我怕你吃了之後只要覺得身子有個不舒坦,就疑心是我的藥害你。”
周幸將目光移開:“我豈能是那種恩將仇報,不分好賴之人。”
陸酌光將藥膏抹上去之後,用束帶將她的手腕纏起來,還頗為貼心地將她的衣袖捋下來,放回床榻上。
周幸難免想起莫驚秋給人上藥時的樣子,她向來大開大合,將藥揉進傷口之中,也只有燕決能忍得了那種手法。與之相比,陸酌光這人對病號的待遇竟很有醫者的仁心。
她看著手腕上綁得平整的束帶,誇讚道:“好手藝。”
陸酌光禮尚往來:“好膽識。”
他站起身,垂著眼眸將周幸稍作打量,忽而開口問:“若是我不生火,你會凍死在這裡嗎?”
周幸試著動了動腳,右半邊身體仍舊處於麻木狀態,於是誠實地點點頭:“勞煩陸秀才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屋中有石爐,還餘下一些前人在此生火沒用完的木柴。陸酌光用腳挑起小木凳,坐在爐子邊開始生火。少頃,火焰在木上跳躍而起,陸酌光來回翻動幾下,火焰一竄,整個木屋都充滿燦燦金光,暖意在空中蔓延。
周幸直挺挺地躺著,左耳是窗外風聲漸疾,右耳是木柴噼啪燃燒,視線往前一落,陸酌光的影子被照得佔了半邊牆,有一部分還落在了床榻上,蓋住她的雙腳。
屋中充斥著莫名其妙的祥和與靜謐。
陸酌光生完火便起身提燈,未發一言推門離去,像是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之後便自顧自離開了。
二人的確也沒有熟識到相互道別的程度,周幸沒說話,聽著屋外腳步聲漸遠,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原本僵硬的身體也漸漸放鬆下來。
陸酌光此人再怎麼怪,也改變不了他為趙執手下的事實,雖說他現在玩心大起,對敵對陣營的人表現出了和善,但難說他會不會隨時翻臉,因此有他在身邊,周幸的神經時刻緊繃著,手不離刀三寸,保持時時刻刻都能迎敵的狀態。
陸酌光離開,她才能稍稍松泛。她用左手撐著身體半坐起來,推開木榻上方的窗子,將哨子咬在嘴裡用力吹。
哨子發出的聲音像是重物在地上粗糲地拖行,喑啞無聲,但會乘風飄得很遠,讓黑羽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