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談的聲音漸漸遠去,院中只點著一盞燈,忽明忽滅。齊煊獨自坐在房內,遣散所有人之後,周圍變得無比寂靜,唯有他的呼吸聲起起伏伏。
他的左手握著拳,裡面的東西被他這樣捏了一路。
先前在山腳的混亂之中,周幸趁黑撞在他身上,齊煊本以為是她慌不擇路,不慎撞上來,但在他伸手去扶的瞬間,他感覺有個東西被塞進了掌心。
齊煊沒有看,一路上都在出神,到了這隻有他一人的時候,才緩緩鬆開手。掌心裡都是溼熱的汗,在燭火的照耀下折射微光,就見他手心裡是一個寸長的紙卷。
其實不難看出周幸此人的特殊,連趙恪那個自作聰明的蠢貨都知道拿周幸開刀,齊煊自然也能猜到周幸非比尋常。
崔慧回京前曾對他勸言,讓他去找鄲玉里藏著的“他們”,齊煊立即就想到了周幸。金礦案雖然被翻出,但那並不是許奉真正的死因,至今兇手未明。他當然想知道老師究竟因何而死,更清楚老師死前一定給他留了遺言。
可想和做是兩回事。他上次嘗試要做些什麼時,還是十二年前,然後他的太子之位就被廢,幽禁死谷五年,流放嶺南五年,在京為囚兩年。他不過三十餘歲,這樣的歲月就佔去了他生平的一半。
於是齊煊畏首畏尾,裹足不前。可是今晚在得知趙恪於城南山腳設宴,想將周幸一眾一網打盡時,他還是沒按捺住衝動,帶人跑了過去。
雖說這算不上營救,並且最後也沒成功帶走周幸,但齊煊忽然明瞭,周幸心計頗深,赴鴻門宴竟是把他也算計進去了。
他不得不與“他們”有了些關聯。
齊煊望著幽幽燭火,怔忪許久之後才嘆了口氣,這口哀氣拉得很長,似嘆盡了肺腑裡的渾濁。
他開啟紙卷,湊近了燭燈,就見上面寫著一行端方大氣的字:若想悉知許某死因,上元之夜,戲臺相會。
第29章 守歲銅板 雞鳴狗吠相
除夕夜哪哪都熱鬧, 唯有牢獄之中寂靜冷清。
不知是年久失修,還是哪兒地方被企圖越獄的囚犯撅出個洞,寒風颳進來時呼呼作響, 在昏暗溼冷的牢房中盤旋。
錢不斷提著一籃子熱氣騰騰的飯菜,給看守的小吏塞了一兩銀子,又點頭哈腰地奉承了一番, 才得以被放行。進入狹窄的走廊後,他隨手取了牆壁上的一盞燈, 行至盡頭處的牢房,裡頭關著的是馮宗。
從金礦案被翻出開始, 馮宗就被摘了烏紗帽下獄,這段時日京中查案, 先從上頭開始查起, 因牽扯了太多人,並且變故突發,至今未能審理到馮宗的頭上, 他在牢裡躺了有半個月了。
為了減輕馮宗的罪責, 齊煊也沒少在中間周旋,只是地方官員只認上級文書,而這案子被大理寺接手之後,他這個掛名的刑部尚書又沒多少話語權。因此一來一回, 就將馮宗耽擱在牢裡過年了。現在還沒定罪, 已經是齊煊盡力爭取過的結果。
他自己倒是看得開, 畢竟年過半百,大風大浪也都見過,更何況當初在公堂之上揭發泠州知府後,他像是吐了一口沉積在心口許久的淤泥, 整個人都舒坦了不少,這會兒甚至還能悠閒地哼著小曲兒。
錢不斷站在鐵門外輕喚:“馮大人,小的奉命來給你送一頓年夜飯。”
馮宗驚了一跳,立即從地上站起來,瞧見來人,喜上眉梢:“錢不斷?”
錢不斷用鑰匙開了小窗,開啟食盒後,將飯菜一一給送進去。雞魚肉蛋一應俱全,還配有一壺醇香好酒,熱氣騰騰,顯然是剛出鍋不久,香得讓人迷糊。
馮宗這半個月清湯寡水的,已經瘦了快十斤,看見這碗裡油浸浸的大雞腿,簡直像雙眼放光的黃鼠狼,二話不說就先往嘴裡塞:“周幸有心了,她這段時日挺忙的吧?有沒有受牽連?”
“再忙,自然也是惦記著您的。”錢不斷笑呵呵地給他倒了一杯酒,恭敬道:“馮大人,小的還有別的要務在身,不能給您陪酒,見諒。今夜來啊,是老大吩咐小的給您傳話,您的妻兒一切安好,不必擔憂。”
他說到這兒,身子往前一傾湊近馮宗,壓低了聲音:“還要委屈您在此多留一段時日了,不過您放心,老大一定保您安然無恙地出去。”
馮宗喝了一口酒,有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豁達:“我現在就算是不放心也沒別的辦法了,其他我也不奢求,你讓周幸多看著點內人犬子,他們無恙我就安心。不過我聽說前些日子有些官員畏罪自盡,你且記著,倘若哪日我留下個什麼‘認罪書’然後死了,你一定要讓周幸查明兇手,為我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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